江舟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闻晏,你是不是又要替我做决定?”
闻晏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看上去动作很稳:“我是在做对你最有利的安排。”
江舟笑了下,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听听这话熟不熟?”
闻晏没有接。
平板震动了一下。
沈莫深发来加密邮件提醒。
闻晏点开。
江舟站在对面,看见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几张照片。
车库电梯口。
便利店门前。
公寓楼后侧入口。
还有一张,是他昨晚戴着帽子进门,手里拎着热饭,侧脸被监控灯照出半截轮廓。
江舟的胃被什么攥了一下。
很恶心。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把他的生活切成一帧一帧,拿去衡量能换多少筹码。
闻晏迅速关掉平板:“你别看。”
江舟抬眼:“为什么不能看?照片里的人是我。”
闻晏薄唇抿紧。
江舟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去学校。体测复核照做,选秀材料照交。你要见远川可以,但我需要知道你们谈什么。”
闻晏已经在众多方案里筛选出一条最优解:“不行。”
江舟愣了愣:“什么不行?”
“你不能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
“卷到这里为止。”
江舟盯着他,眼底一点点红起来,却硬是没让声音抖:“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闻晏的手指微微一蜷。
昨晚江舟抱着他,说以后不管出什么事,都要一起扛。
那时候闻晏答应了。
他是真的想答应。
可照片摆在眼前的这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江舟的毕业、选秀、职业队、刚刚要打开的路,一条前途光明,无比闪耀的路。
江舟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拖下水。
哪怕只是影射,哪怕只是捕风捉影,都会成为别人审视他的标签。
闻晏把情绪压回去,语气冷了些:“昨晚是昨晚。”
江舟没听懂:“什么意思?”
闻晏抬眼看他:“江舟,我们都不冷静。”
空气骤然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醒了,车流声隔着厚玻璃传上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舟听懂了,慢慢问:“你,再说一遍。”
闻晏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直直地迎上去:“这段关系走到现在,已经影响到你的前途。”
江舟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闻晏继续说:“你马上毕业,马上进入选秀流程。远川只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俱乐部、媒体、赞助方、无数陌生人。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背着和我这样的关系往前走。”
江舟笑了一声,很苦:“和你这样的关系?”
闻晏心口被那句话反噬般疼了一下,面上却仍然稳着。
“是。”
江舟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热意被压成锋利的愤怒:“所以呢?”
闻晏说:“我们先停一停。”
江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闻晏。
那种眼神比任何质问都难受。
闻晏指尖几乎掐进掌心,仍然把后面的话说完:“等你选秀结束,进队稳定以后,再谈以后。”
江舟忽然笑了,他点点头:“先停一停。”
闻晏喉间发紧。
江舟问:“停什么?停接吻,停上床,停我用指纹开这个门,还是停我喜欢你?”
闻晏呼吸停了一拍。
江舟往玄关走。
闻晏下意识上前拉他:“江舟。”
江舟回头,眼睛红得厉害,声音抖得更厉害:“别碰我。”
闻晏停在原地。
江舟拿起自己的包,动作很快。昨天晚上带来的训练本还放在餐桌边,他走过去,一把抓起来用力塞进包里。
闻晏看见本子边角被压得皱起,心口像被硬生生拧了一下。
他低声说:“体测别迟到。”
江舟动作停住。
下一秒,他转过身,把包重重扔到沙发上。
“闻晏,你真行。”
闻晏抬眼。
江舟大步走回来,几乎把他逼到岛台边:“你现在还惦记我体测?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理智,特别成熟,特别会安排?你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再补一句体测别迟到,我还得谢谢你?”
闻晏没有退。
江舟眼眶发红:“你知不知道你最混蛋的地方在哪?”
闻晏声音很低:“你说。”
“你每次都这样。”江舟指着自己胸口用力戳,“你怕我疼,就替我选不疼的路。你怕我摔,就提前把我从场上换下来。你怕我被人骂,就先把我踢出你的生活。你问过我吗?你知道我现在这个位置什么感觉吗?”
闻晏沉默。
江舟继续说:“我昨晚跟你说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闻晏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听进去了。
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正因为听进去了,才更怕。
江舟一直在校园,他不知道社会的黑夜有多暗,人性的底线有多浅。他还年轻,前面有太长的路。闻晏见过资本场上怎么把人拆开估价,也知道舆论怎样用最暧昧的词毁掉一个刚起步的运动员。
他不能赌。
他赌不起江舟。
闻晏抬起眼,逼自己开口:“我听进去了,所以更清楚,喜欢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江舟怔住。
闻晏说:“你现在觉得能扛,是因为你还没真正站到那个位置。等你进入职业队,你会发现有些代价不是咬牙就能扛过去的。”
江舟看着他:“你觉得我幼稚?”
闻晏心口一痛:“我觉得你不该为我付这种代价。”
“所以你替我决定,代价是不值得。”
“是。”
江舟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闻晏几乎要在下一刻反悔。
可手机屏幕上那几张照片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远川已经伸手了,而且已经拿到很有威胁力的子弹,后面只会更多、更脏、更不择手段。
他不能心软。
江舟站了很久,低头笑了一下:“闻晏,你比远川狠。”
闻晏眼神一颤。
江舟说:“他们拿照片威胁你,你拿我喜欢你威胁我。”
闻晏脸色白了一点。
江舟转身去玄关。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指纹锁就在门边,昨晚他还用那根手指按开门,回了他俩的秘密基地。现在他站在那里,忽然回头。
“删了吧。”
闻晏抬眼:“什么?”
江舟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的指纹。”
闻晏整个人僵住。
江舟说:“既然停一停,就停干净。”
闻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舟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笑了一下:“你看,你连这个都舍不得删,还装什么理智。”
他说完,开门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闻晏站在原地,觉得整间顶楼公寓都被那一下震空了。
餐桌上,早餐还没吃完。
江舟的牛奶杯放在一旁,杯壁上凝着一点水珠。椅背上还搭着他昨晚换下来的薄运动外套,走得太急,忘了拿。
闻晏慢慢走过去,把那件外套拿起来。
衣服上还有江舟身上的味道,干净、热烈,带着一点洗衣液和球馆木地板的气息。
他握着那件外套,紧紧攥住。
手机又震起来。
沈莫深发来消息。
沈莫深:【梁明远那边递话了,下午三点,老地方。】
沈莫深:【你真要见?】
闻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见。】
沈莫深很快回:【江舟知道吗?】
闻晏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玄关。
门锁屏幕亮起,设置界面里能看见录入的指纹权限。
其中一个是江舟的。
闻晏手指停在删除键旁边,迟迟没有落下。
外面天光越来越亮。
城市运转如常,资本的暗线在看不见的地方绞紧,下午三点的谈判已经等在前面。
可闻晏知道,从江舟说出“删了吧”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真正断开的,不是一道门锁。
是江舟第一次相信,闻晏会先松手。
而他竟然真的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