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晏这天到公司时,前台刚把花瓶里的百合换掉。
CBD的玻璃幕墙外灰蒙蒙一片,车流堵在高架上,红色尾灯连成一条长线。公司里却已经有人到了,会议室灯亮着,打印机吐纸吐得像要加班到退休。
前台姑娘抱着一摞快递单,抬头看见闻晏,立刻站直。
“闻总早。”
闻晏点头:“早。”
她偷偷看了一眼闻晏。
他穿了件灰色衬衫,领口扣到倒数第二颗,眉眼冷淡,气色看着还行,就是眼下有一点浅淡的疲色。
前台姑娘忍不住问:“闻总,您吃早饭了吗?”
闻晏脚步停了一下。
前台姑娘连忙解释:“不是我多嘴,主要是沈总昨天交代过,说您如果没吃早饭,让我们行政轮流盯。”
闻晏:“……”
“沈莫深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
前台姑娘诚实道:“沈总说,他不是关心您,他关心公司稳定运行。”
闻晏神色平静:“他人呢?”
“会议室。”
“让他出来。”
前台姑娘小声:“沈总交待过,如果您问他在哪,就说他不在。”
闻晏看了她一眼。
前台姑娘立刻低头:“我什么都没说。”
闻晏没再为难她,径直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门半掩着。
沈莫深坐在长桌一侧,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另一边摊着几份文件。他正低头看资料,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吃了?”
闻晏走进去:“早饭的事你也管?”
沈莫深翻过一页:“我不想在公司急救流程里加一条,合伙人因空腹工作晕倒,项目组现场围观。”
闻晏拉开椅子坐下:“我没那么脆。”
“你是没那么脆。”沈莫深抬眼,“但你现在身边有一个比审计还严的江舟同学。我这是为自己减少被连坐的风险。他和陆简初一个宿舍。”
闻晏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邮件弹出来十几封。
他扫了一眼,停在其中一封来自远川的邮件上。
邮件标题写得很客气。
【关于后续战略合作机会的沟通建议】
闻晏没点开。
沈莫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声:“脸皮挺厚。”
“厚才能是远川。”闻晏说。
沈莫深端起咖啡:“他们昨天刚在嘉衡那边吃了瘪,今天就发合作建议,确实不嫌丢人。”
闻晏语气淡:“他们不是想再次合作。”
“我知道。”沈莫深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他们想探你态度,也想确认你有没有余地。”
闻晏打开文件。
第一页是远川过去的动作汇总。
嘉衡项目那一场资本战已经打完。
晏衡这一仗打得漂亮。
远川原本想借嘉衡现金流压力逼晏衡让渡管理权,再用恒越那边的过桥资金把项目拖进他们的控制链里。可闻晏没接他们的节奏。
他把底层资产拆开,重新估值,拉产业方给意向,逼几个观望的LP重新站队。
最关键的是,远川原先藏在方案里的隐性成本被沈莫深当场摊开,摊得干干净净。
那天线上沟通会结束后,远川沉默了四个小时。
晚上八点半,对方负责人亲自给闻晏打电话,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一倍,条件让得也很大。
让利。
撤回部分条款。
配合补充披露。
甚至愿意承认晏衡在嘉衡项目上的主导权。
资本市场里,低头不是认错,是算账。
远川算出来,再硬下去,吃亏的会是自己的荷包。
所以他们让了。
让得体面。
也让得憋屈。
沈莫深靠在椅背上:“远川那位梁总,这两天估计睡不好。”
闻晏翻着资料:“他睡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沈莫深敲了敲桌面,“睡不好的人容易干蠢事。尤其是他这种表面笑眯眯、心里记仇的。”
闻晏停在第三页。
上面是几条异常信息。
有人在查闻晏私人行程。
有人联系过他公寓楼下物业。
有人向南大篮球队周边打听过江舟。
还有人通过旧新闻、家庭资料、校内论坛,拼他和江舟的关系线。
沈莫深的声音淡下来:“他们找到你的软肋了。”
会议室外,办公区逐渐热闹起来。
有人打电话,有人倒咖啡,有人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玻璃隔断将那些声音隔得很远,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闻晏看完最后一行,把文件合上。
“什么程度了?”
“暂时还没成体系。”沈莫深说,“已知信息是。他们知道江舟和你住过同一个家,知道你们不是亲生兄弟,也大概摸到你最近住公寓、江舟偶尔出入那边。”
闻晏抬眼。
沈莫深看着他:“别这么看我。远川早晚能查到。你以为你俩偷偷摸摸得很高明?”
闻晏没说话。
沈莫深补刀:“现在江舟那么高一个人,进你公寓楼时还戴着帽子,低头跟做贼似的。物业又不是瞎。”
闻晏:“你怎么知道?”
沈莫深:“我前天去你楼下给你送文件,刚好看见他。”
闻晏眉心微动:“你没上来。”
“我敢打扰?”沈莫深冷笑,“我不跟你似的没情商。”
闻晏:“……”
沈莫深把眼镜摘下来,慢条斯理擦镜片:“说正事。远川这次不会再用项目合作绑你了。嘉衡之后,你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后面不再跟他们做新合作。他们没法从业务上继续吃你,就会从个人身上找裂缝。”
闻晏靠进椅背,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他知道会有这一步。
远川这类机构,不怕输一局,怕的是输得没台阶。嘉衡一战,远川让步让得太多,圈子里已经有人知道风向变了。
梁总那边不会明面撕破脸。
他们会笑着递橄榄枝,背地里掘地三尺找他的软肋。
而江舟,是最不能被拖进这张网里的人。
沈莫深看他这副样子,眉梢一挑:“你不会又想一个人扛吧?”
闻晏抬手,点开电脑上的邮件。
远川那封合作建议终于展开。
里面语气温和,措辞漂亮,说希望双方过往分歧不影响未来长远合作,也希望约时间再见一面,重新讨论下一阶段产业基金合作可能。
闻晏看了几行,笑意很淡。
“他们觉得我会留余地。”
沈莫深:“资本圈嘛,今天吵架,明天同桌吃饭,后天一起赚钱。按常理,你确实不该把路堵死。”
闻晏说:“我不按常理。”
“闻总硬气。”
闻晏抬眼:“你阴阳怪气什么?”
沈莫深把眼镜戴回去:“我夸你。真的。”
闻晏没理他,直接回复邮件。
【感谢贵司建议。基于双方风险偏好、合作边界及信息披露原则差异,晏衡后续不再参与贵司主导或联合主导项目。既有事项按合同及监管要求处理。】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
【请贵司后续沟通仅限正式业务渠道。】
点击发送。
沈莫深吹了声很轻的口哨:“这句狠。”
正式业务渠道。
意思就是,别再私下试探,别再绕人情,别再装熟。
远川以后在晏衡这里,没有茶喝。
闻晏关掉邮件:“法务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沈莫深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三套预案。第一,商业诋毁。第二,侵犯个人隐私。第三,恶意传播不实信息。只要远川敢把江舟拖出来,我们就能当天发函,二十四小时内固定证据。”
闻晏翻开:“名字不要出现。”
“知道。”沈莫深说,“所有文本里都用‘无关第三方’。但是闻晏,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能把江舟当成一个永远不露面的变量。”
闻晏翻页的动作停住。
沈莫深看着他:“他已经不是小孩了。你越不让他知道,他越容易被动。”
闻晏没回答。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江舟发来消息。
江舟:【起了吗?】
闻晏看着那两个字,眉眼不自觉松了一点。
他回:【在公司。】
江舟几乎秒回。
江舟:【你又几点去的?】
闻晏:【正常时间。】
江舟:【闻晏,正常时间是几点?】
沈莫深坐在对面,眼睁睁看着闻晏的表情从冷淡变成沉默,再从沉默变成一种很微妙的心虚。
他忍不住笑:“查岗?”
闻晏没抬头:“闭嘴。”
江舟的消息又来了。
江舟:【别骗我,我今天早八训练,六点四十起床的时候给你发过一条,你没回。】
闻晏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条被他忽略的消息。
江舟:【哥,早。】
时间,六点四十一。
闻晏那时候在开车。
他回:【六点半。】
江舟:【……】
江舟:【你管这叫正常?】
闻晏还没想好怎么回,手机直接弹出视频电话。
沈莫深往后一靠,双手抱臂,一副准备看戏的姿态。
闻晏看他一眼:“出去。”
沈莫深装听不懂:“这是会议室。”
“出去。”
“我也是合伙人。”
闻晏面无表情:“拿你项目奖金发年终奖。”
沈莫深站起来,拿着咖啡慢悠悠往外走:“资本家没人性。”
门关上前,他还补一句:“江同学,加油。”
闻晏接通视频。
屏幕里,江舟穿着训练服,头发被汗湿了些,身后是球馆看台。他应该刚跑完一组折返跑,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眼睛却亮得很。
他开口第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闻晏看了眼桌上那只没拆封的饭团。
“吃了。”
江舟盯着他。
闻晏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
江舟忽然笑了:“哥,你撒谎越来越没技术含量了。”
闻晏:“……”
江舟说:“把镜头往桌上转。”
闻晏没动。
江舟:“我数三下。”
闻晏:“你教练不管你?”
“管。”江舟把手机拿近一点,压低声音,“但我现在先管你。”
闻晏听见这句,喉结轻轻动了动。
江舟长开以后,压迫感越来越明显。以前他还会用撒娇耍赖,现在也会,但他一旦认真,眉眼锋利,声音压低,倒真有几分把人扣在原地审的架势。
闻晏把镜头转向桌面。
没拆封的饭团、冷咖啡、文件。
证据齐全。
江舟在屏幕里“呵”了一声:“闻总,案发现场很完整。”
闻晏:“刚到公司,没来得及。”
江舟:“六点半到,现在九点二十七。你这‘刚到’有点长。”
闻晏沉默。
江舟在那头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拆开。”
闻晏:“我等会儿开会。”
“现在拆。”
闻晏拆开饭团。
江舟:“咬一口。”
闻晏咬了一口。
江舟:“再一口。”
闻晏看他:“江舟。”
“撒娇没用。”江舟非常冷酷,“你以前逼我喝营养液的时候,也没少用这招。”
闻晏低声:“我没撒娇。”
江舟眉峰一挑,笑得很欠:“那你刚才叫我名字叫那么轻干什么?”
闻晏:“……”
会议室外有人路过,透过玻璃看见闻总坐在桌前吃饭团,表情竟然还算温和,吓得当场脚步一拐,差点撞到盆栽。
江舟看他吃了小半个,才满意一点。
“今天忙吗?”
闻晏把包装纸折好:“还行。”
江舟眯眼:“又来。”
闻晏:“真还行。”
江舟没立刻说话。
屏幕里球馆的灯很亮,江舟站在光底下,额角汗水往下滑。他看了闻晏一会儿,语气低下来。
“远川那边是不是有动作?”
闻晏指尖停住。
江舟看见他的反应,嘴角那点笑淡了。
“我猜对了。”
闻晏说:“他们在试探。”
“试探你,还是试探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江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靠直觉往前撞的少年了。
他打球,训练,受伤,复健,再重新站起来拿冠军,学会了看球场的局势,也学会了判断别人话里的空白。
闻晏看着他,没再避开。
“他们在查我们。”
江舟呼吸顿了一下。
很短,很轻。
但闻晏看见了。
江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和我关系近,查到你偶尔去公寓,暂时没有实质证据。”闻晏声音平稳,“我已经让法务准备预案,也会切断和远川的后续合作。”
江舟安静听完,问:“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闻晏没立刻回答。
江舟笑了一下:“看来是没打算。”
“江舟。”
“哥。”江舟打断他,“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闻晏看着屏幕。
江舟把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想保护我。我也知道我现在职业路还没定,学校、球队、选秀,哪一边都不能出问题。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我当成什么都不应该知道的人。”
闻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些。
江舟说:“我答应过你,不乱来。你也答应过我,不背着我做决定。”
这句话落下来,像轻轻扣在闻晏心口。
公寓那张床上,江舟靠在他身边,明明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固执地抓着他的手,让他别再一个人往前走。
闻晏记得。
他每一个字都记得。
可真正走到风口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依旧是把江舟摘出去。
这几乎成了本能。
闻晏垂下眼:“我没有不告诉你。”
江舟:“那你刚才为什么犹豫?”
闻晏:“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江舟靠在球馆墙边,胸口起伏慢慢平稳下来。
“哥,我喜欢你,不是为了每天只听你报平安。”
闻晏没说话。
江舟看着他:“我也可以怕,也可以担心,也可以生气。但这些都比被你关在门外强。”
闻晏喉间发涩。
会议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沈莫深探进半个脑袋:“闻总,十点的会还有五分钟。”
他说完,看见闻晏手机屏幕里的江舟,立刻补一句:“江同学早。饭团胜利了吗?”
江舟很礼貌:“吃了半个,沈总麻烦你盯完剩下半个。”
沈莫深认真点头:“收到。”
闻晏:“……”
沈莫深关门之前,又笑眯眯补刀:“两位继续,注意会议室隔音一般。”
门再次关上。
江舟被他这句话弄得笑了一下,刚才那点紧绷终于松开些。
“沈莫深真欠。”
闻晏:“嗯。”
“陆简初怎么忍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