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烛火在剑刃上一晃。
二十三名黑衣死士单膝砸地,膝盖与青砖相撞之声沉如闷雷,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颤。
为首的抬起头,咽喉处一道陈年刀疤随着脉搏搏动,他说话:“我愿意追寻新阁主一同筑新权”,之说完,将佩剑横举过顶,剑柄朝前——那是交命的姿势。
“我愿意追寻新阁主一同筑新权”
“我愿意追寻新阁主一同筑新权”
……
身后众人齐齐割破左掌,血沿着指缝滴落,在身前汇成一道细流,蜿蜒爬向主座阶下。
满室只闻血滴声:嗒。嗒。嗒。像在丈量忠诚的深度。
陈瑜端坐主位,俯瞰阶下那道血色细流,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沉水香的气息在殿中缭绕,将那血腥味悄然吞没,夜色深沉,漱玉阁的暗影,正无声蔓延。
【皇宫】
“江湖风雷骤,正道倾颓魔锋起,一朝易主天地腥。暗涌动四方,试手翻新章。”旁白。
裴景隆立于养心殿前,指尖按着一封刚拆开的密报,沉吟良久。
“百草堂有何动静?”裴景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郁。
“陛下,未果。”赤忱李常顺小心翼翼答道,“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说百草堂近来闭门谢客,外人不得入内。只知……只知他们似乎在寻一味罕见的药材,具体是什么,探不出来。”
裴景隆没有说话。
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叩,叩,叩——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像一记记细微而沉闷的心跳。
他的目光落在奏章上,那里写着密报——大臣们的异动、边关的暗流、三方帮派的角力……字字分明,却处处藏着曲笔。
每一行字都在告诉他一些什么,又都在隐瞒一些什么。
没有答案。
指尖的动作愈发缓慢,忽地,停住了。
裴隆基抬眼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嘴角极轻微地一沉,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既然如此,”裴景隆沉吟片刻,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孤不妨大胆,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陛下的意思是?”李常顺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问。
“漱玉阁新主上位,天作坊群龙无首,百草堂闭门不出——三方鼎足已裂,正是浑水摸鱼之时。”裴景隆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廊下昏暗的灯火,“朕要的,不是某一方独大,而是三方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越过皇权半步。如今有人想打破这平衡,朕便推他一把,让他跳得更高些,摔得更重些。”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传殿前司。”
“是,皇上。”太监李顺喜躬身回应。
李顺喜上前一步,转向殿门方向,声音尖细而响亮:“皇上有旨,传——殿前司——”
不多时,殿前司统领将军单膝跪地,甲胄泛着冷光:“陛下。”
“漱玉阁新主陈瑜,其位来路不正。你带人去查,查他如何上位,查他身后有谁撑腰,查他下一步想做什么。”裴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查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是,陛下,殿前司现在就去办。”统领将军叩首,起身大步退了出去。
裴景隆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此事,便交由殿前司勘问详实,依律处置。若无他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御座下屏息垂首的诸臣。
“今日就散了吧。”
“退——朝——”
内侍悠长尖细的唱喏声在空旷的金殿中荡开,撞在蟠龙柱上,又沉沉落回金砖地面。
百官如蒙大赦,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着品级次序,悄然无声地次第退出。
绯紫青绿的袍服汇成一道沉默的河流,缓缓流向殿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刺眼的汉白玉广场。
御座之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已起身,由宫人簇拥着转入屏风之后。
只留下九龙椅背上的金漆蟠龙,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光线里,冷冷俯瞰着空无一人的朝堂。
殿外,殿前司的将领按紧了腰刀,身影被斜阳拉得老长。
他们沉默地肃立着,如同钉在宫门两侧的铁铸雕像,空气中只余下风声与甲胄偶尔摩擦的冰冷低响。
赤忱李常顺跟在队伍末尾,走了几步,忍不住凑到沈怀远身边,压低声音:“哎,陛下刚才在大殿上所言,‘把火烧得更旺些’是何等意思?”
沈怀远脚步未停,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动,却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李常顺急了,拽了拽他的袖子。
沈怀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常顺那张写满好奇的脸,叹了口气:“吾等日夜操劳处理文书,尔等日夜操劳内务,能与殿前司日夜兼程处理外务相比?”
他话说一半,便住了口,李常顺蓦然收了声,只望着檐外青天,喉结滚了几滚,方涩然一揖:“某纵横半生,今日方知……是井蛙窥天了。”
言毕,唯见茶烟袅袅,将他半张脸笼在春阴里,那温润的光,正静静映着他无知的有趣。
沈怀远闻其言,嗤笑一声,唇角微勾,扬长而去。
“哎,不是……沈怀远,等等余!”李常顺仓促奔至殿口,只见沈怀远青衫背影,急唤其名,唯见残阳漫花,那道青衫已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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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窗静,日影垂垂落于青砖。
裴景隆背对满案奏章,持一柄银剪,正俯身于越州进贡的白牡丹前。
他神色专注,指节抵着冰凉的剪柄,只听得极轻的“喀”一声——带露的花枝应声而落,落在青瓷花斛中,微微一颤。
案头批红的朱砂未干,一缕淡香,却已无声地覆在那抹殷红之上。
花枝剪落,他的手却没有收回一,银剪悬在半空,刃口上还沾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在午后的光线里晶莹剔透。
窄然,廊下响起踟蹰的脚步声。
起落间压着宫砖的缝,那靴底先急后缓,在暖阁外三尺处定了定。
“陛下,”李顺喜的声音在门外轻声响起,压得极低,“门外有人求见。”
裴景隆执剪的手未动:“谁?”
“自称漱玉阁主,言其名为……陈瑜。”李顺喜低声呢喃道。
廊下风起,奏报骤至。
裴景隆执剪的手倏然顿在半空,那滴将坠未坠的露水,在他指尖的银剪上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
他未回头,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噢?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他低声细语,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蚂蚱耐不住寂寞,来觅食了。”
“陛下……见还是不见?”李顺喜小心翼翼地问。
裴景隆放下银剪,转身,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廊下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面,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负手站了片刻,任由午后的蝉鸣将这片沉默填满。
“让他候着。”他淡淡道,“朕……先赏完这枝花。”
“吱——吱——”
满园正午蝉鸣,鸣声一片,将帝王与阁主之间的那场即将到来的交锋,暂时淹没在这寻常的夏日喧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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