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阁】
“呼——呼——” 乌鸦扇动着翅膀发出风声。
它落在枯枝上,“啊——啊——”地叫了起来,那声音沙哑而凄凉,像是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划过。
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望着远方,又叫了几声,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漱玉阁内室,药香与沉水香纠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床帐低垂,隐约可见一人枯瘦如柴的身形,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咳咳咳——”陈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只能无力地靠回枕上,面色蜡黄如旧纸。
门被推开,陈瑜一袭黑衣,脚步无声地走了进来。
他在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阁主,唇角微微勾起。
“大哥,病还没好?”
陈屹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陈瑜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兄长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顺便……送送你。”
陈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弟弟那张含笑的脸。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柄薄刃已没入心口,精准、无声,像切开一块豆腐。
“你……”陈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气。
陈瑜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大哥放心,漱玉阁在我手里,会比在你手里更好。”
他直起身,用锦帕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血迹,转身朝门外走去,身后,床帐缓缓落下,遮住了那张至死未能合上的眼。
“召集所有人,开会。”陈瑜跨出门槛,对守在门外的崔嵬说,又淡淡道:“大哥病重不治,已赴黄泉。孤承兄志,需有人继任阁主之位。”
“是,阁主。”崔嵬抱拳单跪下,低头回应道。
陈瑜唇角微勾,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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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啊,这个崔嵬怎么突然通知阁主死了呢?还要现在就选出新阁主…”一名急忙赶路的黑衣人绚问道。
“谁知道呢,崔嵬要通知的事准没好事,这大晚上的,还不让人睡觉了…这几个月睡的都不安稳,又是调精兵,又是制蛊毒、秘药的,你说那陈瑜到底想干嘛。”另一名一同去的黑衣人偏头说道。
“看来有大事要发生了,待会机灵点,保护好自己的脑袋,不要让脑袋搬家才好…”黑衣人再次轻声叮嘱道。
崇文门外,库房高墙灰暗、门庭森严。
这座半个月前新挂牌的货栈,白日里车马进出,看似寻常旺铺。
然而一到夜晚,后门便成了隐秘通道——盐商的骏马、漕帮的货船在此悄无声息地卸下“便宜货”,更有暗卫暗桩的官靴影子在暗处闪动,为这黑心生意撑起保护伞。
冰冷的库房内,堆满了生石灰与滑石粉混杂的劣质牙粉,弥漫着一股烧心烂肺的危险气息。
处处透着官商黑三道勾结的阴冷与算计。
斋外,白石阶前,夜风凛冽。
众多黑衣人集聚在一起,衣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动那如铁铸般的身影。
“旧阁主那边……有消息了吗?”跪在第二排的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喉结滚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旧阁主确定已经死了……现在有人要来自荐了。”另一个黑衣人轻声回应道。
“虽说阁主身体是不好吧,但也这么多年了,不也照样还活着吗,怎么陈瑜大人这次一回来,阁主就死了呢?”那位黑衣继续询问道。
“谁知道呢,我们不过也是群小蝼蚁……”
“闭嘴。你们自己自有分寸就行,不必说出口,祸从口出。”为首的黑衣人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可是……”那人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狠狠拽了一下衣袖。
“噤声!有人来了!”
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像踩在每个人心口上。
“参见陈瑜大人。”众黑衣人齐齐俯首,声音穿透门扉时带上了奇异的恭顺,像是被驯服的野兽发出的低鸣,“事已成。”
门内静了许久。
久到跪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久到廊下的烛火跳了三跳,才传出一声极轻的杯盏叩击声。
随之飘出的,还有一缕沉水香的余韵。
以及两个字:“甚好。”
门内,黑衣人陈瑜枯瘦的手端起青瓷杯,盏沿在唇边停了片刻。
他下颌微抬,薄唇抿成一道无情的直线,眸光垂落时瞧着杯中倒影,仿佛品鉴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更幽微的图谋。
喉结无声一动,饮下的动作轻如叹息,滴水未溅。
门外,黑衣人首领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惊骇:“阁主,这是……天作坊门人?”
“颜舜华。”
三个字落下,如三块巨石投入深潭。
“什么?!!!”众人闻名惊骇不已,膝下的青砖似乎都在微微颤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
“世人称与她论剑,如与天争锋的女子?”一个黑衣男子确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他曾远远见过颜舜华一面——那年她一剑挑落十八名剑客,剑尖滴血,面色不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样的女子,也会……
无人回答,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崔嵬站在阶下,面容在烛光中半明半暗。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颜舜华受邀鸿门宴,不知空气中桂花香气浓得有些反常——毒就下在第三进院子的香炉里,名唤‘软玉温香’。无色无嗅,只叫人内力渐滞,如温水煮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听清了:“一枚细若牛毛的‘无影针’正没入其衣料,针尾缀的靛蓝穗子在夜风里轻颤——那是天作坊叛徒的标记。”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心中都有了推断。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默默垂首,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殿内,烛火凝在铜鹤灯台上,纹丝不动。
上百人的殿堂里,静得能听见汗珠从鬓角滑落、砸在青金砖缝里的微响。
紫袍元老须发戟张,象牙笏板直指陈瑜:“竖子!尔以娼优之技媚上,以阉宦之术窃权。昔年尔父贩履,尚知‘信’字可煮粥——而今尔以忠义为薪,烹鼎食之私,岂不闻煌煌史笔,专录尔等衣冠狸骨?!”
朱紫低眉,独闻他怀中先阁主所赐铁券,与嶙峋肋骨相撞,铮铮如击金铁。
陈瑜轻笑一声,唇角微勾,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长兄陈屹已故,漱玉阁继承人本该、理应是我。念您辈分尊敬您老,可您如果再不识抬举,可别枉费吾失望。”
“呸!”紫袍元老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陈瑜靴面上,“小人就是小人,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先主以信服人,你欺信背信,坏了三家风气,你不得好死!”
没有破空声。没有衣袂响。
那剑尖便已点在了对方喉结下三寸——仿佛它本就该在那儿。
血珠沁出来,极慢,极慢,沿着剑脊爬成一道细细的红线。
紫袍元老瞳孔里还映着惊愕,人已向后软倒,如一件被抽去骨架的旧衣。
剑收回。
陈瑜垂手站着,剑尖朝下,一滴血正坠向青砖地,溅开一朵细小的、暗红色的花。
“既然话多,那就帮你闭嘴。”他下巴微抬,目光冷傲如鹰隼扫过群鸦,“还有谁不服气孤继承漱玉阁阁主之位?我好好伺候伺候。”
无人敢语。只余眼风在暗中相撞、碎裂。每一次颤抖的余光交接,都像在无声质问:下一个……是谁?
陈瑜扫视满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天作坊门人已逝,剑术难成,人心疏散,武力渐退;百草堂内力弱,武功差。现在无人敢同漱玉阁作对,圣上只能依附我等。只要我陈瑜坐稳漱玉阁位置,绝对不会亏待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