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彭伯里的急信
萨默塞特公爵花园的那个吻,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短暂却璀璨,将伊莎贝拉与达西之间那层暧昧不明的薄纱彻底撕裂,也将两人推入了一个全新而危险的境地。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达西紧紧握着伊莎贝拉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背,灰色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深邃而明亮,里面翻涌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情绪。伊莎贝拉则靠着车窗,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伦敦夜景,心中既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也有对前路漫漫的清醒认知。
这个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一场艰难得多的战斗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默契地保持了低调。达西以“处理庄园紧急事务”为由,暂缓了返回彭伯里的计划,留在伦敦。他们通过极其谨慎的方式传递消息——有时是通过达西那位忠心且口风极严的贴身男仆,有时是在摄政王举办的、看似偶然的小型艺术沙龙上短暂交谈几句。每一次见面,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甜蜜,又危险。
他们需要时间,需要筹划,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向各自的家族——尤其是达西家族——摊牌。达西很清楚,他与伊莎贝拉·伯格曼女男爵的结合,将面临怎样的阻力。他的舅父,马塔洛克伯爵,一位以保守和重视门第著称的老派贵族,绝不会轻易同意这桩婚事。他的表兄,菲茨威廉上校,虽然为人相对开明,但也必然会对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联姻持保留态度。更何况,还有整个德比郡的社交圈,那些习惯于将达西家族与某几家世袭贵族联姻的期待与压力。
伊莎贝拉这边,阻力相对较小,但也不容忽视。爱德华舅舅虽然开明,且对伊莎贝拉的能力和判断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但达西家族的态度、社会舆论的压力,都可能让他产生顾虑。爱丽丝则更简单——她只希望女儿幸福,但如果这幸福要以承受巨大的非议和排挤为代价,她必然会心疼和担忧。
就在两人谨慎筹划,寻找合适时机时,一封来自彭伯里的急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将一切计划瞬间打乱。
信是雷诺兹管家亲笔所写,措辞极其谨慎,但字里行间透露出非同寻常的紧迫与严重。信中提到,马塔洛克伯爵偕同菲茨威廉上校,已于前一日抵达彭伯里,似乎有“极为重要之事”要与达西先生当面商议。伯爵大人对达西先生“在伦敦流连过久”已显不悦,希望他“即刻返回”。信的末尾,雷诺兹管家用极其含蓄的笔触写道:“伯爵大人似乎对伦敦社交界近期的一些……变动,有所耳闻。并对此表达了深切的关注。”
“变动”,无疑是指伊莎贝拉获封爵位,以及她在伦敦社交圈迅速上升的影响力。而“深切的关注”,则很可能意味着,马塔洛克伯爵已经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甚至可能已经听到了关于达西与这位新晋女男爵之间关系的风言风语。
这封急信,将达西逼到了墙角。他不能再拖延。他必须立刻返回彭伯里,直面他的舅父和表兄,为他和伊莎贝拉的关系,打一场毫无准备的硬仗。
二、彭伯里的对峙
达西连夜赶回彭伯里。初夏的德比郡,绿意盎然,风景如画,但他却无心欣赏。马车驶入熟悉的林荫道,彭伯里主宅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往日让他感到安宁的景致,此刻却如同一座即将审判他的庄严法庭。
会客厅里,气氛凝重。马塔洛克伯爵,一位六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严肃、穿着考究深色礼服的老绅士,端坐在壁炉边的主位上,手中拄着一根镶金头的手杖,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推门而入的达西。菲茨威廉上校,三十出头,相貌堂堂,穿着军装,站在窗边,神情虽然不像伯爵那般严厉,但也带着明显的忧虑和探寻。
“舅父,表兄。”达西微微欠身,声音平稳,但心中已做好最坏的准备。
“菲茨威廉,”马塔洛克伯爵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你总算舍得从伦敦那花花世界回来了。我以为你已经忘了彭伯里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
“伦敦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耽搁了。”达西简短地回答,在伯爵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姿态端正,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舅父审视的视线。
“有些事情?”伯爵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抖开,“是关于那位……‘伯明翰的伯格曼女男爵’的事情吧?”
达西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舅父的消息很灵通。”
“灵通?”伯爵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气,“整个伦敦都在谈论她!一个工匠的女儿,凭着几分姿色和一点雕虫小技,哄得摄政王团团转,居然还捞了个爵位!现在,居然还有人告诉我,说你,菲茨威廉·达西,彭伯里的主人,我的外甥,居然和这样一个女人……过从甚密!”
达西的背脊挺得更直,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舅父,请注意您的措辞。伯格曼女男爵的爵位,是摄政王殿下亲自授予,是对她卓越艺术成就的肯定,绝非您所说的‘捞到’。至于‘过从甚密’,我与她的交往,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光明正大?”伯爵猛地站起身,手杖重重杵在地上,“你以为我不知道?格罗夫纳勋爵夫人的舞会,巴斯,还有彭伯里!她在这里住了那么久!你甚至还带她去参加摄政王的假面舞会!你以为那些流言蜚语,传不到德比郡来吗?”
“伯格曼小姐是乔治安娜的朋友,也是我尊敬的客人。她在彭伯里小住,合情合理。”达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中的坚持已不容置疑,“至于假面舞会,那是摄政王的邀请,并非我的安排。”
“朋友?客人?”伯爵冷笑,“菲茨威廉,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的性格我了解!你什么时候对一个‘客人’如此上心过?你什么时候会为了一个‘朋友’的荣誉,如此急切地辩护?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那个女人,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菲茨威廉上校也转过身,目光担忧地看着自己的表弟。
达西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任何辩解和迂回,在舅父如此直接的质问面前,都只会显得心虚。他缓缓站起身,与伯爵平视,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坦诚。
“舅父,”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确实对伊莎贝拉·伯格曼女男爵,怀有超越友谊的尊重与……爱慕。我敬重她的才华,欣赏她的品格,珍视与她的每一次交谈。如果这算是‘非分之想’,那么,我承认。”
“你——!”伯爵气得脸色铁青,手杖再次重重杵地,“荒唐!简直荒唐!你知道她是什么出身吗?一个磨坊主的孙女!一个工匠的女儿!就算侥幸得了爵位,也改变不了她血液里的低贱!你要娶这样一个女人进彭伯里?你要让达西家族数百年的荣耀,蒙上这样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