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厅里,只剩下爱丽丝、伊莎贝拉,以及看似专注欣赏墙上风景画、实则竖起耳朵的赫斯特先生(他对女士们的绣样话题毫无兴趣)。
卡罗琳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小客厅里的每个人都听清:“……所以说,有些缘分真是奇妙,对吧,乔治安娜?谁能想到,我们会在巴斯,在伦敦,现在又在彭伯里,一次又一次遇到伯格曼小姐呢?看来伯格曼小姐真是交游广阔。”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感慨,实则暗指伊莎贝拉善于钻营,总能出现在“恰当”的场合。
乔治安娜心思单纯,没听出弦外之音,点头道:“是呀,我也觉得和伯格曼小姐很有缘。她懂得好多,和她说话很有意思。”
“哦?是吗?”卡罗琳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伊莎贝拉的方向,“不过,乔治安娜,你也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尤其是一些……出身或许不那么显赫,但心思灵巧的小姐,最擅长用一些新奇的知识或者别致的见解,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尤其是……年轻绅士的注意。你可要当心,别被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迷了眼。”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的贬损和挑拨了!爱丽丝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指绞紧了手帕。赫斯特夫人也略带责备地看了妹妹一眼,但没说什么。赫斯特先生则假装对画上的云彩产生了浓厚兴趣。
乔治安娜愣住了,眨着蓝色的大眼睛,看看卡罗琳,又看看伊莎贝拉,似乎不明白卡罗琳在说什么。
伊莎贝拉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卡罗琳·彬格莱,果然出手了。在达西暂时离开的场合,用这种看似“关心”实则恶毒的方式,诋毁她的品性,离间她与乔治安娜(间接也是与达西)的关系。如果她是个真正的、无依无靠的十六岁孤女,此刻恐怕早已羞愤难当,无地自容。
但她不是。她是沈曼琪。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托盘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碰撞声。她抬起头,看向卡罗琳,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彬格莱小姐的提醒,真是用心良苦。”伊莎贝拉的声音清晰柔和,在骤然安静的小客厅里响起,“确实,这世上人心难测,有些人善于伪装,用浮华的言辞或表象来掩盖真实的目的。尤其是一些看似热情开朗、对谁都笑脸相迎的人,其内心所想,或许与表面展现的截然不同。乔治安娜小姐天性善良单纯,确实需要学会分辨,哪些是真诚的友谊,哪些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甚至……是别有用心的接近。”
她的话,将卡罗琳的指责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巧妙地“反弹”了回去。不仅点出了“伪装”和“别有用心的接近”,还暗指卡罗琳自己对乔治安娜的“关心”可能也并非纯粹。同时,她再次强调了乔治安娜的“善良单纯”,既是保护,也是提醒。
卡罗琳的脸色变了,那完美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没想到伊莎贝拉不仅没有怯懦退缩,反而如此犀利地反击,言辞竟比她更加含蓄而锋利!
“你……”卡罗琳的声音有些发紧。
“至于吸引注意,”伊莎贝拉不等她说完,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道,目光坦然地看着卡罗琳,“我认为,一个人是否值得被注意,不在于她说了什么新奇的话,或者穿了什么别致的衣服,而在于她的言行是否一致,心地是否光明,是否有真才实学,以及……是否懂得尊重他人,尤其是尊重主人的意愿和感受。在别人家里做客,却对主人其他的客人妄加揣测、出言不逊,这恐怕才真正有失体统,也辜负了主人的款待之情,您说呢,彬格莱小姐?”
她的话掷地有声,既维护了自己的尊严,也站在了道德制高点,提醒卡罗琳注意做客的礼仪,更暗指她的行为可能让达西不悦。爱丽丝震惊地看着女儿,随即眼中涌起骄傲的光芒。乔治安娜似乎也听懂了些什么,看看伊莎贝拉,又看看脸色阵红阵白的卡罗琳,小嘴微张。
赫斯特夫人皱紧了眉头。赫斯特先生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猛灌一口。
卡罗琳·彬格莱的脸涨得通红,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伊莎贝拉的话句句在理,无可指摘,她若再纠缠,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理取闹、心胸狭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达西和查尔斯·彬格莱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色,似乎租约谈得很顺利。
“一切都搞定了,女士们!”查尔斯高兴地宣布,“达西帮我看了,租约没问题!尼日斐花园,下个月起就是我们的了!”
他的欢呼打破了小客厅里尴尬凝滞的气氛。卡罗琳趁机调整呼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迎向走过来的达西和哥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达西何等敏锐。他一走进小客厅,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乔治安娜有些不安地绞着手,爱丽丝面带愠色,赫斯特夫妇表情尴尬,卡罗琳笑容僵硬,而伊莎贝拉……她平静地坐在那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欣赏了一出不太精彩的默剧。
他的目光在伊莎贝拉平静的侧脸和卡罗琳不自然的笑容之间快速扫过,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以及冰冷的寒意。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看来,你们聊得很……深入?”达西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只是些女孩子间的闲话。”卡罗琳连忙接口,声音有些发紧,“查尔斯,租约真的定下来了?太好了!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怎么布置尼日斐!”
她急切地想把话题拉开。查尔斯不疑有他,立刻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家具和窗帘的颜色。
达西没有再追问,只是走到伊莎贝拉和爱丽丝旁边的扶手椅坐下,对伊莎贝拉微微颔首:“伯格曼小姐,刚才和查尔斯看租约,看到一些关于庄园内原有银器清单的条款,似乎有些模糊之处。你对这类物品的评估和记录,应该比我们更在行。不知稍后是否有空,帮忙看一下?”
这是一个明显的、将她纳入“正事”讨论的邀请,也是一种姿态——在他达西·菲茨威廉的家里,伊莎贝拉·伯格曼是他认可并倚重的客人,而非可以任人评头论足的对象。
卡罗琳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伊莎贝拉放下茶杯,对达西微微一笑,笑容清浅而坦然:“当然,达西先生。乐意效劳。”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脸色难看的卡罗琳·彬格莱,看向窗外彭伯里明媚的春光。
尼日斐花园的租约已定,故事的大幕正在拉开。
而她已经证明,她绝不仅仅是这场戏剧的旁观者,或者一个需要被保护的配角。
她是伊莎贝拉·伯格曼。是拥有沈曼琪灵魂的棋手。
无论面对的是卡罗琳·彬格莱的明枪暗箭,还是即将登场的班纳特一家,乃至未来所有未知的挑战,她都将冷静以对,步步为营。
因为这一次,她不仅要活下去,活得好,还要以自己的方式,深深介入并影响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加灿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