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速之客

彭伯里的清晨，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张力中开始，又在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与车轮声中，被打破了宁静。

伊莎贝拉和达西在藏书室那场深入的、触及灵魂的对话之后，两人之间仿佛建立起一种无形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早餐时，他们的目光偶尔会在餐桌上空短暂交汇，平静无波，却又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乔治安娜浑然不觉，依旧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画的新素描。爱丽丝则敏感地察觉到女儿和达西先生之间似乎有了些不同，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只隐约觉得达西先生看贝拉的眼神，少了些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沉思。

早餐后，达西照例去书房处理信件和庄园事务。伊莎贝拉则陪爱丽丝在阳光房里坐了会儿，看母亲为几盆新移栽的兰花小心修剪。爱丽丝的气色比来时好了许多，眉宇间的郁结散开，偶尔还会对女儿说起朗博恩旧事，语气不再那么悲伤，更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而平静的过往。

“能来彭伯里，真是太好了，贝拉。”爱丽丝轻声道，抚摸着兰花柔嫩的花瓣，“达西小姐和达西先生都是真正的好人。这里让人心安。”

伊莎贝拉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心安吗？对她而言，彭伯里是战场，是棋局，每一步都需谨慎。但能让母亲感到安宁，也算不虚此行。

临近中午，当她们准备回房更换衣物，准备午餐时，主宅前方的车道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不是庄园日常进出的轻便马车或运货车辆的声音，更像是访客乘坐的、更讲究的四轮马车。

伊莎贝拉站在二楼的走廊窗边，掀开蕾丝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两辆颇为气派的马车前一后停在彭伯里主宅气派的门廊前。第一辆马车的车门打开，率先跳下来的是笑容灿烂、衣着光鲜的查尔斯·彬格莱。他转身，殷勤地搀扶下一位女士——正是他的妹妹，卡罗琳·彬格莱。她今天穿着一身最新款的浅黄色散步装，帽子上装饰着精致的羽毛，手里拿着镶珠的小手袋，下车后，先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刻意优雅又带着毫不掩饰赞叹的目光，打量着眼前宏伟的彭伯里主宅。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位年纪稍长、体态丰腴、衣着华丽的女士，以及一位神情略显倨傲懒散、同样衣着体面的绅士——是路易莎·赫斯特夫人和她的丈夫赫斯特先生。他们显然是与彬格莱兄妹同行而来。

是彬格莱兄妹和赫斯特夫妇。伊莎贝拉的心微微一沉。他们怎么会突然来访彭伯里？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是事先约定，还是临时起意？

无论是哪种，对她而言，都意味着变数。尤其是卡罗琳·彬格莱。在巴斯和伦敦，这位小姐对自己那种混合了评估、比较与隐约排斥的态度，伊莎贝拉印象深刻。在彭伯里这个达西的“主场”，卡罗琳的出现，无疑会让本就微妙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她放下窗帘，转身，恰好看到对面书房的门打开，达西走了出来。显然，他也听到了动静，或许是仆人通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不速之客的到访，也并非全然欢迎。

“是彬格莱先生和彬格莱小姐，还有赫斯特夫妇。”伊莎贝拉轻声说道，算是告知。

达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意料之中。查尔斯前几日来信提过，可能会在德比郡附近找处合适的房子，顺道来访。没想到这么快。” 他的语气平静，但伊莎贝拉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或者，是预料到麻烦的预感？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雷诺兹管家已经打开了大门，彬格莱兄妹和赫斯特夫妇正走进门厅。

“达西！我亲爱的朋友！”查尔斯·彬格莱一看到达西，立刻热情地张开双臂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达西的肩膀（达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希望我们没有打扰！你知道的，一旦我打定主意要做件事，就一刻也等不了！我们刚从梅里顿那边过来，看了几处房子，迫不及待想听听你的意见，也想让卡罗琳和路易莎她们欣赏一下彭伯里的春色！”

他的热情洋溢，与彭伯里惯有的沉静内敛形成鲜明对比。

“日安，达西先生。”卡罗琳·彬格莱走上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脸上带着完美的、训练有素的甜美笑容，目光在达西脸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但当她看到达西身旁的伊莎贝拉时，那笑容明显顿了一下，蓝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和……不悦？

“伯格曼小姐？”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一出口，她似乎意识到失态，连忙补救，笑容重新挂上，但已不那么自然，“我的意思是……真没想到会在彭伯里遇到你。真是太巧了。”

路易莎·赫斯特夫人和她的丈夫也上前寒暄，他们的态度更矜持些，对伊莎贝拉的出现也感到意外，但掩饰得更好。

“伯格曼夫人和伯格曼小姐是我的客人，在彭伯里小住。”达西淡淡地解释，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欢迎来到彭伯里，查尔斯，彬格莱小姐，赫斯特夫人，赫斯特先生。旅途劳顿，请先到客厅休息。”

他的介绍简短，但“我的客人”这个称谓，以及将伊莎贝拉母女置于主人介绍宾客的顺序之前，都是一种隐晦的姿态表明。卡罗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众人移步客厅。仆人们送上茶点。爱丽丝也被请了下来。她见到这么多体面的客人，有些拘谨，但伊莎贝拉一直陪在她身边，低声与她说话，让她安心不少。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转向了查尔斯此行的主要目的——在附近寻找合适的房子。

“达西，你不知道，我简直是着魔了！”查尔斯兴奋地说，端着茶杯，身体前倾，“自从上次在伦敦和你谈起想在乡下有个固定的、像样的住所，我就一直惦记着。正好听说德比郡这边，离彭伯里不算太远的梅里顿附近，有一处相当不错的庄园准备出租——尼日斐花园！你听说过吗？”

尼日斐花园。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亮了伊莎贝拉脑海中的记忆回路。《傲慢与偏见》故事开始的关键地点！彬格莱租下尼日斐花园，才引出了与班纳特一家的相识，引出了简与彬格莱、伊丽莎白与达西之间的一系列纠葛。而此刻，这个关键事件，正在她眼前上演！时间似乎比她记忆中（或原著中）略早了一些，但大体吻合。

她端起茶杯，掩饰住眸中瞬间闪过的锐利光芒。故事，真的要开始了。而她已经身在其中，甚至，就坐在主角之一的客厅里。

“尼日斐花园？”达西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老威廉爵士的产业，他去世后，由他在伦敦的侄子继承，本人似乎并不常来德比郡，所以打算出租。房子本身不错，花园也颇有规模，位置离梅里顿镇很近，社交也算方便。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棒极了！”查尔斯眉飞色舞，“房子是新的，很气派，客厅特别宽敞，正适合开舞会！花园打理得也好，有网球场，还有一小片不错的树林可以骑马。租金也合理。卡罗琳和路易莎也都说好。” 他看向自己的妹妹和姐姐，寻求认同。

卡罗琳·彬格莱优雅地放下茶杯，微笑道：“确实是一处很体面的宅子，查尔斯。虽然比不上彭伯里这样历史悠久的庄园，但作为我们临时的乡间居所，再合适不过了。而且，离达西先生这里这么近，以后来往就方便多了。” 她说着，目光含笑看向达西，意有所指。

路易莎·赫斯特夫人也点头附和：“是的，房子很新，采光好，仆人房也够。关键是离彭伯里近，查尔斯和达西先生可以常常见面，切磋牌技，或者一起去打猎。” 她丈夫赫斯特先生则含糊地“嗯”了一声，似乎对打猎更有兴趣。

“听起来不错。”达西的声音依旧平稳，“如果你确实喜欢，租金也合适，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需要我帮你看看租约吗？”

“那太好了！”查尔斯高兴地说，“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租约我带过来了，下午有空你帮我瞧瞧？如果没问题，我打算尽快定下来，争取下个月就能搬进来！”

事情似乎进展顺利。卡罗琳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目光不时飘向达西，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安静坐在爱丽丝身边的伊莎贝拉，带着一种评估和隐隐的优越感。

午餐时，气氛还算融洽。查尔斯主导了大部分谈话，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入住尼日斐花园后的生活：要举办舞会，要邀请附近的体面人家，要去彭伯里骑马，要去梅里顿参加集会……达西大多时候听着，偶尔简短回应。乔治安娜对即将有新邻居感到兴奋，特别是听说卡罗琳和路易莎也会常来，她们在伦敦和巴斯就相熟。

爱丽丝安静用餐，伊莎贝拉也保持着得体的沉默，只在被问及时才简单回答。她能感觉到，卡罗琳·彬格莱看似专注地与达西、乔治安娜交谈，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心思，放在观察她身上。那目光像带着细刺，充满了探究、比较，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因伊莎贝拉出现在彭伯里且似乎颇受礼遇而产生的不解与隐隐敌意。

午餐后，女士们移至小客厅喝茶，男士们则去了书房，查看尼日斐花园的租约。乔治安娜本想留下来陪伊莎贝拉和爱丽丝，但被卡罗琳以“有些伦敦带来的新式绣样想给你看看”为由，拉到了一边说话。赫斯特夫人也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