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自卡尔顿宫的询问
春天再次回到伯明翰,空气里煤烟味依旧,但隐约能嗅到远处运河边新发芽柳树的气息。卡特家工坊的炉火似乎也随着季节变得活跃,敲击声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微光之庭”带来的声誉涟漪尚未平息,新的、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波澜已悄然酝酿。
三月的一个午后,一辆没有任何家族纹章、但式样精致、拉车马匹神骏的深蓝色马车,停在了卡特家珠宝店门口。这在一向以实用马车为主的街道上颇为显眼。车夫跳下,恭敬地打开车门。一位年约五十、衣着极为得体、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优越感的绅士走了下来。他并未进入店铺,而是对迎出来的伙计低声说了几句。伙计脸色一变,匆匆跑进后间。
片刻后,爱德华·卡特几乎是跑着来到门口,脸上带着极力克制的震惊与紧张。他将那位绅士请进店内,甚至亲自关上了店门,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这一不寻常的举动引起了对面店铺的些许好奇,但很快被日常的喧嚣淹没。
约瑟夫也被从书房请了出来。在店铺后方专为重要客户准备的小会客室里,那位绅士递上了一封盖着复杂纹章火漆的信。火漆是深红色的,纹章的核心图案是王冠、狮子和独角兽。
是皇家纹章。
爱德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约瑟夫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迅速稳住心神,用拆信刀小心地启封。信纸厚实挺括,抬头印着“卡尔顿宫”的字样。信的内容不长,措辞客气而矜持,以宫务大臣办公室的名义,询问卡特家工坊是否愿意承接一件“为王室年轻成员定制的、富有童趣与新意的银饰或小件珠宝”,并邀请主事者携带工坊代表作,于两周后前往伦敦卡尔顿宫,与相关官员会面详谈。
信中没有指明具体是哪位“王室年轻成员”,也没有说明定制要求,但“卡尔顿宫”和“宫务大臣办公室”这几个字,已重若千钧。卡尔顿宫是当时还是威尔士亲王、即未来摄政王、后来的乔治四世的伦敦居所。这位亲王以生活奢华、热爱艺术、追逐时尚闻名,但也以喜怒无常、挥霍无度著称。能得到他宫殿的询问,对任何工匠而言都是天大的机遇,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请问……这是哪位殿下或公主的需求?”爱德华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询问那位信使。
信使微微躬身,态度无可挑剔,但透露的信息有限:“具体需求,需面谈后方能确定。殿下对艺术与工艺颇有鉴赏力,尤其欣赏独特巧思。听闻贵工坊曾为达西小姐及伦敦某位夫人制作过备受赞誉的作品,故有此询。请务必携带能代表贵工坊最高水准与独特风格的作品前往。”
达西小姐……伦敦某位夫人……显然是“微光之庭”带来的连锁效应,其影响力竟已悄无声息地传到了那个最高的圈子。
信使留下具体的会面时间和入宫凭证后,便告辞离去,马车悄然驶离,仿佛从未出现过。
店门重新打开,但卡特家内部的空气已然凝固,又被一种极度压抑的兴奋搅动。约瑟夫、爱德华、甚至被叫来知晓此事的霍雷肖师傅,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皇家委托!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成功,卡特家工坊将一跃成为全国知名的匠作,名利双收。但一旦有任何差池,或者不合那位以挑剔著称的亲王的眼缘,也可能就此沉寂,甚至惹上麻烦。
“必须去。”约瑟夫最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但坚定,“这是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机会。但带什么作品?‘微光之庭’固然好,但那是为特定小女孩定制的珍宝匣,风格是否适合‘王室年轻成员’?而且,那是独一无二的,已属于安妮女士。”
“我们最近为伯明翰市长千金做的那个‘精灵与蘑菇’小胸针如何?很有想象力。”爱德华提议。
“精巧有余,气度不足。”霍雷肖难得地评价道,“皇家气派,要兼顾童趣与新意,又不能失之轻佻。‘微光之庭’胜在场景叙事和机关巧思,但体量是摆件。信里说的是‘银饰或小件珠宝’,恐怕更倾向于可佩戴的饰物。”
“小熊一家系列虽然受欢迎,但恐怕……过于‘通俗’了。”爱德华皱眉。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小凳上、看似在练字、实则将一切听在耳中的伊莎贝拉,笔尖微微一顿。王室年轻成员……童趣与新意……可佩戴……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春日冰层下的第一缕流水,悄然涌动。她想起前世翻阅过的零碎英国历史知识,关于那位后来成为乔治四世的威尔士亲王。他热爱华美艺术,本人生活奢靡,但似乎……对某些清新自然、富有情感的事物,也有过短暂的真心喜爱?尤其是对他那个体弱多病、却颇受他怜惜的小女儿夏洛特公主?不,时间似乎不对,夏洛特公主现在应该还未出生,或者刚出生?记忆有些模糊。但“卡尔顿宫”、“年轻成员”……会不会是亲王其他较年幼的弟妹,或者关系亲近的侄辈?
最重要的是风格。亲王本人的品味偏向华丽炫目,洛可可遗风与新兴的浪漫主义交织。但若是为一位年幼、或许身体不太好的王室孩子设计礼物呢?过于华丽可能显得沉重,过于稚嫩又可能失之敬意。
清新。灵动。带着美好的寓意和隐秘的关怀。既要体现精湛工艺,又要触动人心深处柔软的地方。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后院墙根下,霍金斯太太去年秋天种下的几丛铃兰,刚刚钻出嫩绿的尖芽,在依旧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动。铃兰(Lily of the Valley)——花朵小巧洁白如铃铛,香气清幽,象征着幸福归来、纯洁、以及……新生。它的造型简洁优美,成串垂下,天然适合制作成手链、发饰或胸针。
铃兰。银制。或许可以搭配极小的淡水珍珠,模仿晨露。或者用浅绿、浅粉的珐琅点缀叶片与花萼。设计成手串,轻盈精致,不会给年幼佩戴者负担。每一朵铃兰都可以做得略有不同,有些半开,有些微垂,展现自然生长的姿态。手串的扣头可以设计成一个极小的、展开的银制叶片,或者一颗包裹着迷你珍珠的蓓蕾。
这个意象,清新脱俗,带着春日的生机与希望,寓意美好,又不失高贵雅致。不同于常见的玫瑰、百合,铃兰更多出现在乡野林地,带着一丝自然主义的野趣,或许能在一片奢华炫目中,带来一抹独特的清新,尤其适合一位需要宁静与美好祝愿的年轻王室成员。
但,这只是她的猜想。风险在于,亲王或宫廷官员是否能欣赏这种含蓄清新的美。
她放下笔,走到大人们围坐的桌边,轻轻拉了拉爱德华舅舅的袖子。
“舅舅,”她仰起小脸,用那双过于澄澈的蓝眼睛看着他,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不确定的试探,“如果……如果那位小殿下,不喜欢太亮闪闪、很多宝石的东西呢?如果她像……像乔治安娜小姐那样,喜欢安静一点、像花园里悄悄开的小花一样的东西呢?”
她的话让大人们一愣。爱德华蹲下身,看着外甥女:“贝拉,你为什么这么想?”
伊莎贝拉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彭伯里的达西夫人,还有伦敦的安妮夫人,她们都喜欢我们做的东西,因为……不一样,不光是亮晶晶。安妮夫人的‘微光之庭’,里面有小狐狸、小兔子,也不全是宝石,还有珐琅和会动的耳朵。如果……如果王室的小殿下,有很多很多亮晶晶的宝石了,会不会也喜欢一点不一样的?比如……像春雨后,草地上带着露珠的小白花?”她用手指了指窗外那抹新绿,“像铃兰那样的?”
“铃兰……”约瑟夫喃喃重复,目光也投向窗外。霍雷肖师傅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想象银制铃兰的形态。
“铃兰,寓意幸福归来,纯洁。”爱德华低声说,他受过不错的教育,知道一些花语,“造型也雅致。做成手串,轻盈灵动。用银和少量珍珠或淡色珐琅……”他的思路被打开了,“父亲,霍雷肖师傅,你们觉得呢?这或许是一个方向。既不同于寻常的童趣动物,也不同于华丽的传统珠宝。清新,富有诗意,工艺上也可以极尽精巧。”
约瑟夫沉吟良久,与霍雷肖交换了一个眼神。霍雷肖缓缓点头:“铃兰的形态,用银丝表现花茎,银片錾刻花瓣,可以做得极其逼真。搭配米粒大小的珍珠作露珠,或者用极淡的绿珐琅点染花托。难点在于整体串接的灵动感和每朵花的细微差别。但……可以做。做好了,会是一件雅物。”
“那就定下这个方向,作为备选方案之一。”约瑟夫拍板,“但同时,我们也要准备一件能体现工坊最高复杂工艺的作品,比如一件融合了微雕、活动机关和彩色珐琅的、更‘华丽’些的童话主题胸针,以供选择。两手准备。爱德华,你立刻开始画铃兰手串的草图,要多种佩戴方式的变体。霍雷肖,你和罗伯特、本杰明开始试验银制铃兰的具体做法。伊莎贝拉……”他看向外孙女,目光深沉,“这次,你也跟着。把你的那些‘小孩子觉得怎样才好看’的想法,都说出来。”
这无疑是将巨大的信任,压在了一个七岁孩子的直觉上。但无论是“小熊一家”还是“微光之庭”,伊莎贝拉那看似稚嫩、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念头”,已经赢得了这份信任。
接下来的两周,卡特家工坊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为皇家觐见准备作品,这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压力。铃兰手串被定为“一号方案”,命名为“春之讯息”。爱德华画出了精美草图:由十几朵形态各异的银制铃兰串联而成,间或点缀着极小的、光泽柔和的淡水珍珠,宛如晨露点缀。连接环扣极其细小,力求隐蔽。扣头设计成两片缠绕的银制铃兰叶,其中一片叶子背面隐藏着弹簧卡扣。整体追求一种“仿佛刚刚从林中采摘、还带着新鲜露水”的自然生动感。
霍雷肖师傅亲自带领罗伯特和本杰明攻关。他们试验了多种银片厚度和錾刻技法,以表现铃兰花瓣轻薄如绢、边缘微微卷曲的质感。花茎用不同粗细的银丝绞合,模拟植物纤维。每朵铃兰都独一无二,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微微绽开,有的羞怯低垂。珍珠的镶嵌位置也经过精心考虑,仿佛随机凝结,却又恰到好处。爱丽丝负责了大部分珍珠的筛选和最后的串联、调整工作,她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细致。
与此同时,“二号方案”——一件以“精灵与独角兽”为主题的、镶嵌了多色小颗宝石和珐琅的华丽胸针也在同步制作,作为工艺复杂度的展示。
伊莎贝拉大部分时间安静地旁观,但偶尔的轻声细语,总能点出关键:“这片叶子边缘有点枯了的感觉,会不会更自然?”“这滴‘露珠’(珍珠)放在背光面,光影会不会更好看?”“整串手链的弧度,是不是应该像真的铃兰花串那样,有个自然的垂坠曲线?”
她的意见往往被采纳。渐渐地,连罗伯特和本杰明也开始习惯在调整细节时,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坐在高脚凳上的小小身影。
觐见的日子终于到了。约瑟夫决定亲自出马,带着爱德华和作为“首席工匠”的霍雷肖师傅一同前往伦敦。原本不该带孩童,但约瑟夫在出发前夜,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把伊莎贝拉也带上。”他对爱德华说,语气不容置疑。
“父亲?这……不合规矩吧?而且进宫觐见,带个孩子……”爱德华惊讶。
“规矩是死的。信里说要见‘主事者’和看‘代表作’。伊莎贝拉是提供核心想法的人,至少是之一。至于孩子……”约瑟夫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一个七岁的、安静乖巧的女孩,在某些场合,或许比三个紧张的大人更能让人放下戒心,甚至……勾起一点额外的兴趣或怜悯。尤其是,如果我们要展示的是一件充满‘童趣’与‘清新’意味的作品。让她穿得干净得体些,教她最基本的宫廷礼节,不用多说话,但问到时,要知道怎么回答。”
这是将伊莎贝拉也当成了“武器”或“道具”的一部分。爱德华明白了父亲的深意,虽然觉得冒险,但也认为或许有奇效。
于是,前往伦敦卡尔顿宫的马车上,除了约瑟夫、爱德华、霍雷肖,还多了一个穿着崭新浅蓝色细棉布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小脸紧绷但竭力保持镇定的伊莎贝拉。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春之讯息”铃兰手串的深蓝色天鹅绒盒子。另一个装着“精灵独角兽”胸针的盒子由爱德华保管。
马车驶入伦敦,驶过繁华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气派宏伟、装饰着古典柱廊的卡尔顿宫前。卫兵检查了凭证,一名穿着制服的侍从引导他们穿过宽阔的庭院,进入宫殿内部。
伊莎贝拉(沈曼琪的灵魂)冷静地观察着。这里与彭伯里的古朴厚重、卡特家的务实拥挤截然不同。一切都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墙壁上满是镀金装饰和巨幅油画,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地上铺着图案繁复的厚地毯。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鲜花和陈年木头混合的浓郁气味。侍从和仆役穿着笔挺的制服,行走无声,表情漠然。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仪与距离感,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他们被引到一间较小的会客室等候。房间依旧华美,但相对私密。墙壁是浅金色的丝绸,家具是桃花心木镶嵌玳瑁,壁炉上方挂着一幅风景画。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被寂静和紧张拉长。连见多识广的约瑟夫,额角也渗出了细汗。霍雷肖师傅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爱德华则不时整理一下领结。
伊莎贝拉端坐在一张对她来说过高的扶手椅边缘,双手叠放在膝上,抱着那个天鹅绒盒子。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在脑中反复预演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回答,用最符合她年龄的、简单清晰的语句。
门终于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宫务官员,而是一位更年长、气度更为不凡的绅士,穿着深色天鹅绒外套,佩戴着勋章。他身后跟着两位较为年轻的官员。
“卡特先生?”年长绅士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