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剧烈的颠簸,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摇晃。视野昏暗模糊,只有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被暴雨撕碎的树影。雷声在很近的地方炸开,震得耳膜生疼。
她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不,是身体变小了。
小得可怕。
视线很低,低到只能看见对面座椅下方磨损的皮革和一双沾满泥点的、明显是孩童的小皮鞋——穿在她自己脚上。手,那双紧紧抓着车窗下缘、指节发白的手,小而瘦,皮肤是病态的苍白,手背上还有淡褐色的雀斑。
这不是她的手。
这不是她的身体。
窒息感突然卷土重来。不是绳子,是记忆——两段记忆,像两条暴怒的河流,在她颅骨内轰然对撞:
沈曼琪,三十二岁,逸翔科技业务部经理。最后的画面是车库日光灯、陈国栋冰冷的脸、脖颈上尼龙绳绞紧的剧痛。邮件发送失败。母亲还在青岛等她国庆回家。她死了。她被谋杀了。
伊莎贝拉·伯格曼,六岁,磨坊主约翰·伯格曼之女。高烧,咳嗽,胸口闷痛。马车在暴雨里赶路,从利物浦回德比郡的家。父亲死了,在利物浦谈生意时突发急病,没撑过三天。母亲在哭,一直在哭。马车颠了一下,很厉害,马在惊叫,车夫在怒吼。然后是天旋地转——
“抓紧,贝拉!抓紧别松手!”女人的哭喊将她从记忆漩涡里拽出来。
沈曼琪——不,伊莎贝拉——勉强转动僵硬的脖颈。
对面座椅上,一个穿着深灰色旅行斗篷的女人正死死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她大约三十岁,金发从帽檐下散出几缕,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脸上。蓝色眼睛因为恐惧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雨水和泪水。
爱丽丝·伯格曼。原主的母亲。记忆自动浮现。
又是一道闪电劈亮天际。那一瞬间,伊莎贝拉看清了车外的景象:
他们的马车正冲下一段陡峭的山坡。车夫座位空着,缰绳拖在地上。两匹马完全失控,拖着侧倾的车厢狂奔,右侧车轮已经离地。前方不到二十码,山坡尽头,是黑洞洞的、被暴雨掩盖的断崖。
死亡。又是死亡。
“跳车!”伊莎贝拉听到自己尖叫,声音是脆嫩的童声,却带着成年人极致的冷静和嘶哑,“妈妈!松手!跳!”
爱丽丝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女儿在说什么。
没时间了。
伊莎贝拉松开抓着窗框的手——天知道六岁的身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扑向对面的母亲。她抓住爱丽丝的手腕,用全身重量向下拽:“松手!跳!”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男人的吼声,穿透暴雨:
“稳住!向右拉!向右!”
失控的马车车厢猛地一震,向□□斜的角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拽回了几分。伊莎贝拉在惯性作用下摔回车座,后脑撞在木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但就是这一拽,给了她们半秒钟的时机。
爱丽丝终于反应过来。她一手抱住女儿,另一只手松开扶手,用脚蹬开车门。狂风暴雨瞬间灌入车厢。
“抱紧我!”爱丽丝尖叫。
伊莎贝拉用细小的胳膊死死搂住母亲的脖子。爱丽丝闭上眼睛,向车外翻滚——
世界在旋转。泥泞、碎石、断草。沉重的撞击从肩膀传来,爱丽丝闷哼一声,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孩子,两人一起在湿滑的山坡上翻滚、滑行。
最后,她们撞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上,停了下来。
马车在几码外冲出了断崖。木头碎裂的巨响、马匹临死的哀鸣、重物坠入深渊的回音,混杂着暴雨声,久久不息。
伊莎贝拉趴在母亲怀里,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水味和血腥味。她浑身都在痛,但检查了一下:手脚能动,没有骨折。爱丽丝情况糟一些,额头撞破了,血混着雨水流下来,但她还紧紧抱着女儿,身体在剧烈颤抖。
“没事了……”伊莎贝拉用童声说,自己都觉得这安慰苍白得可笑,“没事了,妈妈。”
她抬起头,透过被雨水糊住的睫毛,看向刚才吼声传来的方向。
山坡上,另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很豪华的四轮马车,车门上有简单的徽记。车旁,一个男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还保持着投出套索的姿势。套索的另一端,此刻空空荡荡——显然,刚才就是他用套索拽了失控马车一把,为她们争取了那半秒。
男人跳下马,快步走来。他大约四十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骑行外套和马裤,即便浑身湿透,依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流下,浓眉下是一双锐利的灰色眼睛。
“夫人,您受伤了吗?”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命令式口吻,但此时更多的是关切。他看向爱丽丝额头上的伤口,眉头皱起。
“我……我们……”爱丽丝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男人单膝跪在泥泞中,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额头的伤口需要处理,但骨头应该没事。能站起来吗?”他伸手搀扶。
这时,马车车门打开,一个男孩跳了下来。他看起来十一二岁,同样浑身湿透,但背挺得笔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手里抱着一卷厚重的羊毛毯,快步跑来,尽管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姿态却意外地保持着一种刻意的端正。
“父亲,毯子。”男孩将毯子递过去,目光在伊莎贝拉和爱丽丝身上扫过。那双眼睛和男人一模一样,是冷静的灰色,只是少了岁月打磨出的深沉,多了少年人特有的、试图掩饰却未藏好的审视。
“谢谢,菲茨威廉。”男人接过毯子,裹在瑟瑟发抖的爱丽丝身上,然后看向伊莎贝拉,“孩子怎么样?”
伊莎贝拉——沈曼琪的灵魂在她体内屏住了呼吸。
菲茨威廉。
达西。
这两个词像钥匙,猛地插进她混乱的记忆,拧开了另一扇门。属于伊莎贝拉·伯格曼的、模糊的乡村孩童记忆里,浮现出一些零碎的传言:彭伯里庄园,达西家族,德比郡最富有、最骄傲的地主。
而眼前这个男孩,菲茨威廉·达西,就是《傲慢与偏见》里那个傲慢的男主角?
荒谬感再次袭来,比脖颈上的窒息感更让她头晕目眩。但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和刚刚经历的谋杀,让她学会了在荒谬中保持最低限度的运作。
“我没事,先生。”她听到自己用稚嫩的声音回答,甚至努力挤出一个属于六岁孩子的、颤抖的微笑,“谢谢您救了我们。”
男人——亨利·达西先生——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镇定。他多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你的母亲需要立刻处理伤口,找个地方避雨。你们的车夫呢?”
爱丽丝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哽咽:“他……马受惊时,他被甩下去了……上帝啊,约翰……约翰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达西先生明白了。他沉默片刻,声音放柔了些:“我很遗憾,夫人。但眼下,你和孩子需要照顾。我的马车还能用,离这里不到两英里是我的庄园。如果你们不介意,请允许我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这不是询问,而是决定。一个乡绅对落难村民理所当然的庇护。
爱丽丝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嘴唇颤抖着,最终只吐出一个词:“谢谢……谢谢您,先生。”
“菲茨威廉,”达西先生转向儿子,“帮这位小姐上车。小心些,她可能受伤了。”
少年达西——十一岁的菲茨威廉·达西——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时,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伊莎贝拉能看清他湿漉漉的深色卷发贴在额前,睫毛很长,鼻梁挺直,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只是嘴唇抿得太紧,显得过于严肃。
“你能走吗?”他问,语气是努力模仿父亲的沉稳,但变声期前特有的清亮让这份努力打了折扣。
伊莎贝拉点点头,试图自己站起来,但六岁的身体经过惊吓和翻滚,早已脱力,腿一软就要跌倒。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少年的手,手指修长,已经隐约有了成年后的骨架,但皮肤还是孩子的细腻。他扶得很稳,但接触的瞬间,伊莎贝拉感觉到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对方是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污的陌生女孩。
“谢谢。”伊莎贝拉低声说,任由他半扶半抱地把自己带到马车旁。
车夫——达西家的车夫——已经放下踏板。菲茨威廉几乎是将她托上了车,然后自己利落地爬上来,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尽可能离得远了些,但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她。
马车内部宽敞舒适,铺着厚地毯,座椅是深色天鹅绒。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油灯,在颠簸中投下摇晃的光晕。爱丽丝被达西先生扶着上了车,裹着毯子缩在座位里,还在无声地流泪。
达西先生最后上车,关上门,对车夫吩咐了一句。马车缓缓启动,调头,驶向来时的路。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外面的暴雨声,以及爱丽丝压抑的啜泣。
伊莎贝拉靠在柔软(但潮湿)的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暴雨蹂躏的英格兰乡村景象。山坡、树篱、远处模糊的田野。一切都不真实得像一场噩梦。
脖颈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尼龙绳勒紧的感觉烙印在灵魂深处。
陈国栋的脸,达西先生的脸,在摇晃的光晕中重叠、分开。
邮件发送失败的提示。
冲出悬崖的马车。
死亡。两次死亡。一次是谋杀,一次是意外。
然后是这个——六岁的身体,1790年的英格兰,刚刚丧父的磨坊主女儿,以及对面坐着的、未来会让无数读者又爱又恨的菲茨威廉·达西。
沈曼琪,或者说,伊莎贝拉·伯格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湿羊毛、泥土、马匹,还有极淡的、从达西先生外套上散发出的雪松和烟草的味道。
她还活着。
以最荒谬的方式,在完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但她确实还活着。
这就够了。
其他的账,可以慢慢算。
马车在暴雨中前行,驶向未知的命运。油灯的光芒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对面的少年收回了目光,坐得笔直,看向窗外,侧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早熟和疏离。
没有人说话。
只有雨,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