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后的邮件
沈曼琪按下发送键时,手是稳的。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那封标题为《Q4财务数据异常及附件比对分析》的邮件,正显示“发送成功”。收件人是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程启明的私人邮箱——一个只有极少数高管知道的地址。
窗外,上海陆家嘴的霓虹彻夜不眠。凌晨两点十七分,业务部总监办公室只剩她桌上一盏孤灯。
她将U盘从接口拔出。这个银色的小东西冰凉地躺在掌心,里面装着足够让三个人进监狱的证据:三年来海外子公司虚开发票的流水、与竞争对手“星辰科技”的秘密资金往来记录,以及最致命的一份——公司最新人工智能核心算法的部分源代码,出现在星辰科技上周专利预审文件中的比对分析。
而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她的直属上司,集团高级副总裁陈国栋。
沈曼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鼻腔里还残留着半小时前陈国栋靠近时留下的那股檀木香水味——他总爱用那种故作沉稳的香型,仿佛喷了就能掩盖灵魂里的腐坏。
“曼琪啊,这份跨境并购的尽调报告,你再‘润色’一下。”三小时前,陈国栋将文件夹轻轻放在她桌上,手指在某个数字上敲了敲,“特别是印尼那边的关联交易,程董年纪大了,看太复杂的数据头疼。你就……简化简化。”
他笑得温和,眼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沈曼琪当时也笑了,笑得恰到好处的恭顺:“明白,陈总。我会处理得干净利落。”
她确实处理得干净利落——只不过不是按照他想要的方式。
保存、加密、备份、发送。四个步骤,她用了三个月准备,四个小时执行。发送成功提示弹出来时,她甚至感到一阵冰冷的快意。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陈国栋的微信:「还在公司?辛苦了。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有重要的事谈。」
她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发凉。明天是周六,陈国栋从不会在周末约谈工作,除非……
除非他已经察觉了什么。
沈曼琪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痕迹。电脑浏览记录、回收站、临时文件夹。她甚至用专门软件覆盖了三次删除记录。U盘用锡纸包好,塞进办公桌最底层抽屉的暗格里——那里原本是放备用文具的夹层,她年初自己改造的。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包。
电梯从二十八层缓缓下降。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三十二岁,职业妆有些花了,眼下是长期熬夜的青黑,但眼睛还亮着。那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并且清楚代价是什么的亮。
她想起三年前入职那天,陈国栋亲自到人事部接她,笑着说:“沈曼琪,我看过你的履历。你是我亲自挑中的人,别让我失望。”
她没有让他失望。
是他让自己失望了。
不,不只是失望。是愤怒,是被背叛的恶心,是看到公司核心技术被像白菜一样卖掉时,那种生理性的反胃。
电梯抵达地下二层停车场。空旷,寂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的白色特斯拉停在C区十七号。解锁,车门把手弹出——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曼琪猛地转身。
陈国栋站在三米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些,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彻底卸下伪装的、冰冷的平静。
“这么晚还在加班?”他微笑着问,声音在空旷车库里回荡出诡异的回音。
沈曼琪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陈总不也在?”
“等你。”陈国栋走近两步,檀木香水的味道在密闭的车库空气里显得格外浓烈,“曼琪,我一直很欣赏你。聪明,能干,识时务。但这几个月,你让我很……担心。”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他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那我提醒你一下。上个月十五号,你以审计名义调取了印尼子公司过去五年的全部银行流水。两周前,你向IT部申请了三次服务器后台日志查看权限,理由是‘优化数据抓取效率’。三天前——”他顿了顿,又向前一步,“你联系了我们在美国的合作律所,以个人名义咨询了关于‘技术机密跨境泄露的司法追责流程’。”
沈曼琪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按下了车钥匙上的紧急求救键——那是特斯拉的隐藏功能,长按会向预设紧急联系人发送定位和求救信号。
但她忘了,这个功能上周因为系统更新失效了,她还没去服务中心修复。
“陈总监视我?”
“保护公司。”陈国栋纠正道,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也保护你。曼琪,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安全。有些钱,不赚比较长寿。”
“卖公司核心算法的钱,这么好赚吗?”她终于撕破了脸,声音里压了三个月的怒火渗出来,“还是说,星辰科技开的价格,高到你连良心都能论斤卖?”
陈国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沈曼琪,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惋惜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程董不知道?你以为董事会里没人拿钱?这个局,从三年前收购‘深脑智能’开始就布下了。所有人都能分一杯羹,只有你——”他伸手,似乎想拍她的肩,但在她后退时停住了,“非要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沈曼琪感到血液在变冷。
不只是陈国栋。是程董?是董事会?
那封邮件——
“你猜,”陈国栋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你刚才发出去的那封邮件,现在在哪里?”
屏幕上,赫然是她发给程启明邮箱的邮件界面。
状态:已拦截,已删除,发送失败。
“公司高管的办公网络,都有内容审计系统。”陈国栋柔声说,“关键词触发自动拦截。‘源代码’、‘泄露’、‘陈国栋’——这三个词同时出现,系统就会自动归档到我的待审列表。曼琪,你太依赖技术,却忘了技术是谁设计的。”
沈曼琪的喉咙发干。她想起上季度IT部汇报的那个“网络安全升级方案”,陈国栋亲自批的,还特意要求高管层必须通过新系统发送涉密文件。
原来陷阱从那时就埋好了。
“你要怎么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飘。
陈国栋没有回答。他身后,车库阴影里走出两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但走路的姿势有种刻意的松弛感——沈曼琪在商务场合见过这种人,通常是某些大人物的“安保顾问”。
“曼琪,你最近压力太大了。”陈国栋的声音变得遥远,“加班到凌晨,精神恍惚,情绪不稳定……上个月你还去找心理医生开了抗抑郁药,记得吗?我这里有处方单副本。”
她没看过心理医生。
但处方可以伪造,病历可以编造。一个“有精神问题的员工因工作压力自杀”的故事,显然比“高管灭口”要好听得多。
沈曼琪转身就跑。
她穿着三厘米的尖头高跟鞋,跑起来脚踝生疼,但肾上腺素让疼痛变得模糊。C区到电梯厅有五十米,保安亭在电梯厅旁边,那里有人,那里一定有——
一只手从侧面捂住了她的嘴。力气大得惊人,带着皮革手套的粗糙质感。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几乎把她提离地面。
檀木香水的味道从身后笼罩过来。陈国栋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轻得像情人低语:“放心,不疼。会做成你在家自缢的样子,遗书我都帮你写好了。你母亲在老家,对吧?青岛?公司会给她一笔丰厚的抚恤金,足够她安度晚年。只要你……配合。”
沈曼琪剧烈挣扎,高跟鞋踢在对方小腿上,但像踢在石头上。捂着她嘴的手收紧,缺氧让眼前泛起黑斑。
她被拖向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滑开,里面是彻底的黑。
最后一刻,她用尽所有力气,狠狠咬向捂着自己嘴的手。
皮革手套太厚,只留下一道湿痕。但对方吃痛,手松了半秒。
半秒就够了。
沈曼琪用后脑狠狠向后撞去,正中对方鼻梁。她听到软骨碎裂的闷响,钳制松开了。她扑向自己的车,手指颤抖着去按车门把手——
一根细绳从后方套上了她的脖颈。
冰凉,柔韧,带着尼龙特有的滑腻感。绳子瞬间收紧,卡在喉结下方,所有空气和声音被一起掐断。
沈曼琪徒劳地抓挠脖颈,指尖刮过尼龙绳,刮过自己的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视野开始收窄,像老式电视机关闭时的那个黑点,从边缘向内吞噬。
陈国栋的脸出现在她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他在叹气,真的在叹气,像一个面对顽劣学生的老师。
“何苦呢?”他说。
黑暗彻底降临前,沈曼琪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
早知道,应该设置定时发送的。
然后,连这个念头也沉入了无边的、窒息的黑暗。
二、雨夜惊魂
黑暗持续了多久?
一秒?一年?一个世纪?
时间失去了意义。沈曼琪感觉自己像沉在深海,不断下坠,四周是粘稠的、没有光的声音。不,有声音——是水声,巨大的、轰鸣的水声,还有……
马蹄声?
金属撞击声?
木头碎裂的声音?
“伊莎贝拉——!”
一个女人的尖叫,凄厉,绝望,混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
沈曼琪猛地睁开眼睛。
不,不是“睁开”。更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粗暴地拽出来,每一个感官都在瞬间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