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黄流在面包上,她用叉子尖搅了两下,吃了一口,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还行”。
陈郁初坐到她对面,低头吃自己那份煎蛋的时候睫毛垂得很低,但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詹淇把最后一口红茶喝完,把杯子放在碟子上,靠在椅背上看他。
“你什么时候走。”
陈郁初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细细的木纹裂缝。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放在桌上。
那个钱包是打开的状态,里面空空荡荡,连一张纸钞都没有,只有一张国内银行卡孤零零地插在最里层。
他把钱包翻过来给她看,又撩起羽绒服下摆,指着内衬上一道被刀片划开的整齐切口,声音压得很低。
“现金确实被偷了,在机场的时候被人碰了一下,后来发现内袋被割了,信用卡也在那个口袋里,跟现金一起没的,只剩下银行卡,但这边不是所有ATM都支持国内卡取现,昨晚我试了两台都没取出来。”
他把钱包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詹淇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起他那个空钱包翻了两面,又看了看羽绒服内衬上那道整齐的切口。
她把钱包放回桌上,声音依旧平淡:“我给你订个酒店,住到下一班直飞机票能买的那天,你银行卡在总领馆那边应该能取现,白天自己解决。”
“酒店离你太远。”他说,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立刻补了一句,“我不会俄语,住酒店连入住都办不了。”
“你用翻译App。”
“我手机快没电了,充电器在行李箱里,行李箱昨晚被我从机场拖过来的时候轮子掉了一个,我拖了一路。”
他说着把沙发旁边的行李箱放倒给她看,确实有个万向轮歪成了四十五度角,橡胶外圈已经裂了。
詹淇看着那个轮子,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为了圆谎在路上把轮子掰断的,但他在三十分钟内做了早饭、擦了桌子、叠了毯子,这份行动力让她不得不承认他就算真的掰了轮子也掰得很认真。
她从餐桌旁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扎了个马尾,套了件厚羽绒服,研学手册和速写本已经塞进了帆布包里。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煎蛋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她面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蹲了下去,一只膝盖跪在地板上,双手虚浮地圈着她的小腿,仰着脸看她,围裙还没解,那条印着褪色俄文的旧布系带在他腰后歪歪扭扭地打了个结。
他就那么半跪在她面前仰着头,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但还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被抛弃的大型犬。
“我不占地方,”他说,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赶在她拒绝之前把所有的理由都摊出来,“沙发就够了,我会做饭,我还能擦地,你屋里那个椅子腿底下垫的那块木片我已经换过了,之前那块太小撑不住,圣彼得堡这几天零下十几度,你一个人出去我也不放心……不是,我不放心没用,但我会在屋里把暖气调好等你回来,你不用管我,你什么都不用管。”
詹淇低头看着他,她的黑发从肩侧垂下来,发尾扫过他面前的地板,低头的时候马尾辫从肩膀上滑落到胸前,棕绿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他,表情依旧是冷淡的,但她没有叫他起来。
“你一个大少爷,跪在地上求我收留你。”
“不是大少爷,”他纠正她,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认真。
“我没有求过任何人,我只求过你。”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地照进来,暖气片的金属热胀声在墙角轻轻响了一下。
詹淇把帆布包带子攥了攥,绕过他走到玄关换鞋。
她弯腰系靴子系带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碗洗了,地板擦干净,中午自己解决,冰箱里的东西别动光,垃圾袋在柜子下层。”
陈郁初跪坐着,双手垂在身侧,说了一声“好”。
詹淇推开门走进楼道里,冷风从防火门缝灌上来,她站在楼梯口把马尾辫拢了拢,自言自语了一句“你就是自己找的麻烦”,然后下楼了。
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她跟着研学团在列宾美院的版画工作室听了一场关于铜版画技法的讲座。
主讲人是位七十多岁的老教授,讲话带很重的鼻音但讲到兴头上会在黑板前用双手比画,他展示了一系列用飞尘法和软底腐蚀法处理的肖像,画面上的阴影不是用线条排的,是用酸液在金属板上烧出来的。
詹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速写本摊在桌面上,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跟着老教授的节奏画了几个快速的局部,等到讲座快结束时才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在手稿旁边的小角落里勾了一只蹲着的狗的轮廓,勾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翻过这一页。
中午研学团去涅瓦大街上一家传统俄餐厅吃饭,同行的几个女生在聊圣彼得堡的雪和冬宫的孔雀钟,有个女生问詹淇昨晚睡得好不好,詹淇说还行。
她吃完饭之后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看到陈郁初发来两条消息。
「地板擦完了,暖气调到了二十三度,你的手稿我没碰。」
第二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小客厅茶几角上用透明胶粘了一截电线,那根电线之前一直从茶几腿旁边翘出来,她每次路过都绊一下,从来没管过。
他把那根线用透明胶沿着茶几腿内侧走了一圈贴好了,胶带裁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有。
詹淇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锁屏放回口袋。
下午研学团去了冬宫,从约旦楼梯一路看到拉斐尔长廊,再到冬宫广场上的亚历山大柱。
离开冬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圣彼得堡傍晚的冷风从涅瓦河方向灌过来,把广场上的雪粒吹得在地面上翻滚。
詹淇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跟着研学团走了一段然后单独拐进了回家的那条路,她的脚步比早上出门时快了一些,她自己没注意到。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了番茄、洋葱和黄油的温暖气味迎面扑过来。
客厅里的灯是暖的,茶几上她散落的研学资料已经按照语种和页码用从楼下杂货铺买的一枚长尾夹夹好了,沙发上靠垫摆得整整齐齐,那条灰色薄毯折了三折搭在扶手旁。
厨房台面上擦得干干净净,早上那两个白瓷盘和玻璃杯已经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
陈郁初站在灶台前面搅着一锅正在冒热气的红菜头汤,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毛衣,袖子还是撸到手腕以上,围裙还在腰上。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手里还拿着汤勺,说:“晚饭还有十分钟。”
詹淇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他,羽绒服还没脱,围巾还绕在脖子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手指在门框边缘轻轻抠了一下。
她在回来的路上走得太快了,快到她需要在楼下站了半分钟让自己不那么喘。
她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把那念头甩掉了,她只是在想一碗热的,现在那碗热的就在她面前。
她脱了羽绒服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锅红菜头汤,说:“第一次做?”
“嗯。”
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汤勺舀了一点尝了尝,眉头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汤勺还给他,转身去洗手间洗手了。
她洗手的时候低着头,水流冲在手指上冰凉冰凉的,她的嘴角在水声的掩盖下无声地上扬,然后她关上水龙头重新冷淡下来,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