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五天的傍晚,詹淇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发件人是她上半年投稿的一个国际青年美术竞赛组委会,邮件开头用俄英双语写着“恭喜”,她的参赛作品《废墟与秩序》获得了银奖,随信附上获奖证书电子版,以及一份前往圣彼得堡参加为期一周的交流活动邀请函。
行程包括列宾美术学院素描工作室开放日、冬宫临摹专场、以及一晚涅瓦河畔的青年艺术家交流会,机票住宿由主办方承担。
她把邮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了不是诈骗信息,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对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笑了一下。
外婆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看到她那个表情,问她有什么好事,她说获奖了要去圣彼得堡几天,外婆说“你那个爷爷要是知道你去那里画画,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
抵达圣彼得堡是在一个灰蒙蒙的下午,涅瓦大街两侧的古典建筑上覆着薄雪,运河结了冰,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头顶,像一块被人扯平了的旧绒布。
主办方安排的住所是一栋沙俄时期的老公寓改建的,外墙刷着褪色的明黄色涂料,楼道里暖气很足但灯光昏黄,木地板踩上去会在某些特定的位置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詹淇住的是三楼一间带小客厅的单人间,窗户朝西,傍晚时分能看到远处伊萨基辅大教堂的金顶在雪雾里隐隐发亮。
她对这间房间很满意,推开窗拍了张街景,顺手发了一条加定位的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好冷。」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浴室洗澡了。
陈郁初看到了,当时他正坐在公寓客厅的茶几前面改一篇期末论文的终稿,台灯照着他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机在沙发扶手上震了一下。
他划开锁屏,看到了涅瓦大街的雪景和那个蓝色的定位标记,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把论文合上,打开了航空公司的网站。
北京到圣彼得堡最近一班航班是下午,他买了票,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箱。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有在朋友圈底下留言。做完这些事之后他把手机充上电,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落地圣彼得堡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普尔科沃机场的国际航站楼里挤满了裹着厚外套的各色旅客,他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在到达大厅的ATM机上取了一叠卢布,然后拔掉了国内的SIM卡。
他踩着积雪走到机场外的出租车候车区,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的他呼出一团白气,然后拦了一辆车。
傍晚,詹淇结束了一整天的行程回到公寓楼下。
圣彼得堡的冬夜来得很早,天色已经暗透了,雪花在路灯下飘得又密又急,楼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低头从包里翻钥匙的时候余光扫到台阶旁边站了个人,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旁边立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行李箱的提手上沾着机场行李牌的残胶,拉杆上还挂着一个没摘干净的航班标签。
她的手指在包里停住了,然后慢慢抬起头。
陈郁初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雪花,鼻尖冻得通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几分。
他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抓着行李箱的拉杆,手套都没戴,指节被冻得泛红。
他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羽绒服肩线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粒,整个人从头发到鞋面都覆着一层融了一半又冻上的细碎冰晶。
他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恰到好处地混合了狼狈和看见她之后瞬间涌上来的安心感。
“你是不是疯了。”
“你朋友圈发了定位。”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站了太久僵了一下,“我下飞机之后钱包被偷了,信用卡用不了,我不会俄语,不认识路,从机场打车到这里说不清地址比划了半天,到楼下又不知道你在哪一层。”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底气比平时虚,像是自己也知道这套说辞听起来有多荒谬。
詹淇靠在防火门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了他足足半分钟,然后开口,语气跟圣彼得堡外面的空气一样冷:“你护照呢。”
“护照还在。”
“你爸妈的电话号码总背得出来吧,找个电话亭打给他。”
“他们在国外,有个国际会议,我打不通。”
“那找大使馆。”
“大使馆下午六点就关门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头,用一种已经彻底放弃挣扎的语气补充了一句,“我身上只有二十卢布,不够买一瓶水。”
詹淇把防火门推开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指节冻得发红,头发上的雪粒已经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楼梯间的穿堂风从防火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羽绒服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
路边忽然传来一阵粗哑的俄语,一个裹着破旧军大衣的本地醉汉正靠着路灯杆子喝伏特加,从头到尾围观了他们所有的对话,虽然一句中文都听不懂,但他显然从两个人站立的位置和表情里判断出了这是一场情侣吵架。
他把酒瓶往地上一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出粗糙的手指先指向詹淇,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姑娘!外面零下十几度你把你男人扔在外面他会被冻死的,就算他做错了什么你也不能用冬天杀人!”
然后再转向陈郁初,拍着自己胸脯,“你!她不要你,你来找我!我家沙发可以睡!”
詹淇听完之后面无表情,陈郁初看着她,问了句他在说什么。
詹淇把防火门推开让他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冷冷开口:“他说你像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陈郁初听完之后愣了一瞬,然后发自内心地笑了,眼睛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痕迹,只有一种被准确命中靶心之后彻底的放松。
他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往楼上走,踩在咯吱作响的旧木地板上,看到她黑发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过的背影,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了一下胸口那个跳得过于剧烈的位置。
公寓里暖气很足,一进门那股温热的空气裹着旧木头和油画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詹淇把他带进小客厅之后指了指那个双人沙发,沙发长度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靠背上搭着一条灰色薄毯,然后她从柜子里又抽了一条毯子扔在沙发上。
“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拿。”她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陈郁初站在客厅中央点了点头,身上穿着一件半高领的深灰色毛衣,袖口有一小截被雪水洇湿了贴着手腕。
他说“好”,然后绕到沙发旁边把被子铺开,动作很轻很规矩,像是在整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床铺。
詹淇进卧室之前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滚”就把门合上了。
门合上前听到他在客厅里说了一声“晚安”,声音很轻。
第二天早上詹淇又是被饭香叫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卧室天花板上那盏陌生的吸顶灯,愣了几秒思考厨房为什么会有锅铲声。
她推开卧室门,陈郁初站在开放式厨房前面,身上穿着一件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灰色上衣,袖子撸到手腕以上,正把煎好的薄饼从锅里铲出来。
他听到她开门的声音转过头,头发还没完全理好,两缕碎发翘在眉骨上方,围裙是他在橱柜里找的一条旧布系带围裙,上面印着一排褪色的俄文。
“红茶没加糖。”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她的那一侧,“我看冰箱里有食材就做了。”
詹淇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餐桌旁边,扫了一眼桌上那两份摆得整整齐齐的早餐,又看了一眼沙发上叠成豆腐块的毯子和靠垫,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叉子把煎蛋的蛋黄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