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你早点回来。”
上午第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讲课还是一如既往地催眠,讲到一半底下倒了一大片,只有岑陆还睁着眼。
唐镜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快磕到桌面上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最后他干脆放弃,往岑陆那边一歪,额头靠在岑陆的肩头上,闭了眼。
“昨晚没睡好?”岑陆压低了声音。
“你还好意思问,谁半夜把我推醒了说压到你头发了。”
“……是你压到我头发。”
“我头发那么短,怎么压你头发。”唐镜声音含糊不清,嘴角却往上翘着,“你就是想把我推醒。”
“我没有。”
“你有。”
唐镜闭着眼,把脸往岑陆肩窝里又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物理老师在上面继续嗡嗡地讲电磁感应,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画着线圈,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俩的课桌上,照得唐镜后颈上那片淡了的红印微微泛光。
廖尔东是在下午三点多联系他的。
他们约在西府街尽头那家奶茶店——唐镜说那家的珍珠有嚼劲,廖尔东嫌太甜,每次喝都龇牙咧嘴。
他骑单车过去的路上经过了东安街。那是岑陆以前上学放学走的路。
他下意识往路边的草坪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没有流浪猫,没有蹲在地上喂猫的少年,没有停在路边的黑色红旗车。他把车蹬得更快了。
他到的时候,廖尔东已经坐在角落里喝了大半杯奶茶。
看到唐镜推门进来,他把另一杯往唐镜面前推了推。“全糖,加了双份珍珠。”
唐镜在他对面坐下。“查到了什么?”
“你爸最近在查你。”廖尔东把嘴里的珍珠嚼完,“不是那种普通的查——他动用了军区的信息网,在查你这几个月的行踪记录。应该是想确认你有没有按时完成任务。”
唐镜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没说话。“我帮你挡回去了,做了几条假的出行记录,让他以为你每天都在附一高附近活动。但是挡不了太久,你爸那边等不了太久。上次电话你也听到了,军区那边对研究所的耐心快耗完了。”
唐镜还是没说话。
“镜子。”廖尔东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唐镜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在杯子里搅了搅。珍珠在奶茶里转着圈,撞在杯壁上又弹回来。
“我跟他睡了。”他说。语气跟说“我今天吃了烧腊粉”差不多。
廖尔东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猛地把奶茶杯往桌上一墩,压低声音吼道:“你跟他——唐镜你是真不怕死啊?!你是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去谈恋爱的!你爸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
“万一呢?!”
“你不会说,他不会查。”唐镜抬起眼,“还有谁知道。”
廖尔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唐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廖尔东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行。我不问。但你得给我一句准话——任务你到底还做不做。”
奶茶店里安静了片刻,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打单子,机器哒哒哒地响。
唐镜把吸管重新含进嘴里,慢慢地喝了一口奶茶,珍珠嚼起来很有嚼劲。
“做。但不是现在。”
傍晚唐镜回宿舍的时候,手里拎了份烧腊粉。他推开门,岑陆正坐在床边看平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给你带了烧腊粉。”唐镜把饭盒放在桌上,拆了筷子递过去。
唐镜把最后一口粉吃完,筷子搁在饭盒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岑陆吃东西一向慢,细吞慢嚼。唐镜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小点酱汁蹭掉了。岑陆没躲,也没说谢谢,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吃。
“你最近在研究所忙什么。”唐镜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随口问了一句。
他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手里已经把空饭盒收好了,起身去洗手池那边冲了冲手,背对着岑陆,看不见表情。
“病毒研究。”岑陆说。
“什么病毒?”
“ABO。一种还在潜伏期的病毒,目前还没有大面积爆发。但根据模型推算,四年之内会有第一次大规模感染。”
唐镜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这么严重?之前没听你提过。”
“之前在研究所的时候就在做,后来转学了停了一段时间,这几天回去就是跟进这个。”
岑陆把最后一口粉吃完,筷子搁下,把饭盒推到一边。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讲物理题没有区别——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像是在陈述一个跟他个人毫无关系的实验结果。
唐镜心想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的事,他说起来也跟播天气预报似的。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唐镜说。
“病毒的原始基因片段来源于一具三千年前的遗骸,遗骸出土的位置在望山自然保护区,一棵老榕树下。”
唐镜正在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三千年?那够古老的。什么人的遗骸能保存那么久。”
“不清楚。骨骼密度和结构跟普通人类完全不同,可能是某种更古老的演化分支。我拿到了一部分基因序列,还在比对。”岑陆顿了顿,“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那具遗骸的基因序列,跟我的基因序列几乎完全吻合。”
唐镜没有说话。他看着岑陆,岑陆也看着他。
岑陆的眼睛很干净,没有任何闪烁和回避。他告诉唐镜这些不是因为他被套话了——是因为他觉得唐镜是他的恋人,恋人有权利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甚至可能是特意告诉唐镜的。
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人,他想试试把一部分重量分出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唐镜问。
“找到逆转病毒的方法。我是唯一跟原始样本基因吻合的人,只有我能做这件事。”岑陆说完,然后补了一句,“但逆转方案还不成熟,我需要更多时间。”
他没说的是:逆转之后他会怎样,他自己也不知道。
唐镜站起来把两个空饭盒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
“岑陆。”
“嗯。”
“你要是敢死,我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