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栋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会议室的视线,齐刷刷钉在叶舟身上。
空气像被按住了一样,安静得发闷。
有好奇,有观望,有老中层心里藏着的不服,还有几分等着看笑话的审视。
叶舟掌心微微发热,心跳快得有些压不住。这种级别的全镇核心会议,在座的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常年坐镇一方的老资历。换作半个月前,他连列席的资格都没有。
换别人被一把手突然点名,要么紧张失语,要么空话套话敷衍过去。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叶子安昨晚反复叮嘱的话。
可以说,但不能满。
有思路,但不越权。
给方向,不给定论。
深吸一口气,叶舟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的书记和镇长,姿态谦逊,却不怯懦。
“常书记、梁镇长、各位领导。”
他语速平稳,不疾不徐。“刚才听了各位领导的分析,我受益匪浅。陶主任的数据报得很详实,看完这套账目,我心里就一句话,酒厂现在,是彻底僵住了。”
他稍稍停顿,整理措辞。“简单概括,就是四样问题:底子薄、闲人多、路子偏、窟窿大。”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有人暗自撇嘴。计生办的周明远坐在侧面,嘴角下意识往下一撇,心里暗道:这不都是明摆的废话?谁看不出来烂?
叶舟余光扫到那抹神色,半点没受影响,继续从容开口。
“我资历浅,不敢乱提大决策,只结合自己粗浅的理解,说一点不成熟的想法。酒厂想盘活,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得一步步来,稳扎稳打。我把思路归为三步,定心、清场、换血。”
梁栋原本随意搭在桌面的手,微微抬了抬,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
“先说第一步,定心。”叶舟声音清晰,条理分明。“酒厂一百二十六个职工,背后就是一百二十六个家庭。整整一年没发工资,没闹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已经是万幸。这说明工人不是蛮不讲理,是对镇政府还抱着期待。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账、不是追责,是稳住人心。哪怕镇里先挤出一部分资金,先发一点生活费、安抚金,把人心稳住,队伍稳住,后续改革才有抓手。人心定不住,后面做什么都是空谈。”
梁栋微微点头,神色缓和,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步,清场。所谓清场,不止清点库存酒水。”叶舟语气沉了几分。“一是清物资,一万两千斤散酒、八百箱成品酒,到底品质如何、能不能变现、能回多少血,必须实地盘清楚。二是清隐患,设备老化、厂区闲置、安全漏洞,全部摸排到位。厂子能不能复产、能不能运转,得有实打实的依据。账面烂,不能再让现场也烂着。”
在场众人神色渐渐认真。原本以为年轻人只会说空话,没想到句句落地,都是务实的细活。
“第三步,换血。”
叶舟不急不躁,说得极有分寸。“等人心稳了、家底清了,最后再谈调整经营、更换模式、重塑销路。现在的酒厂,包装老旧、口味固化、销售渠道瘫痪,完全跟不上市场。但我不建议现在坐在会议室里空谈改革方案。”
他顺势把姿态放低,把决策权彻底上交。“所有调整、所有规划,都必须等我们实地走访、摸透一线情况、拿到真实数据之后,再由班子领导统一定夺。我现在只能提方向,不敢乱定措施。”
说完,他轻轻合上笔记本,端正坐好。
不抢功、不越位、不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