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和顺着鬼市出了冥界。
数月前的八角亭，顶端的八角已经没了，石柱倒在一边，长街上，门户紧闭，不少房屋被毁。
空中接二连三传来巨响，云雾遮天，流火从长街那头蔓延，街上人流涌动都在逃窜。
猎鬼从冥途各个通口出来，将人群一个个围绕在内，片刻间只剩下垒垒白骨。
白和神情晦暗，眼中全是不忍，嘈杂声、爆炸声混着地府阴浊之气，闻之作呕！
他定睛去看，云层之上一抹熟悉的身影极快同一人缠斗在一起，几番回合下来显然已经落了下风。
看那个方向像是魔界的地盘，白和祭出虚剑斩断眼前猎鬼，往那方云层飞去。
云中水汽氤氲，似是雨水将至。他行的近了才看清，那黑压压的一片，又哪里是云分明是同魔族厮杀的阴差。
楚江正中君绛一击，节节败退！嘴角肩头全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持剑半跪在地。
那厢君绛嘲讽之声更盛：“不周剑择你为主定是不曾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他满脸恨意，眼神满是杀气，长戟顶端响起铮鸣，一步一步朝楚江走来！
楚江眼神凌厉，定定看向君绛，半分不曾偏移。
或崖飞身上前挡在楚江面前：“司主不好了！冰化了。”
霎时，狂风乍起，卷着流云像一条在海面翻滚的龙。
咔嚓！
冰块破碎，冥湖湖水似又流动起来。
君绛见状更加得意：“你看！天意如此，楚江你撑不多久了，没有神识就这一半的修为，你还要在分一半冰封湖水，如今撑不住了吧？”他长戟一挥，大声道，“你拿什么跟我斗！千年前我输给你，今次我也要让你尝尝五浊结界内的滋味！”
语罢，君绛挥起长戟挑开或崖的旗幡，却又被谛听一把咬住戟尖！
君绛怒喝：“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长戟发力将谛听震开老远！谛听不敌撞上冰封的湖面，刹那间像起了连锁反应，所有被冰封的冥湖湖水尽数冰裂，湖水涌出，惊涛骇浪般向凡间涌去！
“噗！”冰封之术被冲破，楚江内腑翻涌吐出一大口血！
冰封损了他一大半修为，他以剑支撑，望着奔涌向凡间的湖水，心下大骇，九川久去不回，定是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神仙不愿下来相助，看来凡间这场浩劫在所难免了。
“噗！”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楚江眼前一暗，经脉所到之处皆如针刺一般。
君绛挥着大戟，神情冷漠看向凡间方向，那厢一半陷入火海之中，另一半已经快要被湖水吞没，上方有猎鬼盘旋虎视眈眈的盯着凡人，整一片人间炼狱！
君绛却似乎很得意，朝着楚江扬眉道，“看见没有，等凡间生灵死绝，将由我！重新制定这生死轮回的规矩！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仿佛胜券在握！
或崖受了一记重创，喘息着又要攻上来，被君绛用大戟一压，压地动弹不得。
楚江擦去唇边的血迹，挥出不周剑，剑啸于耳，他背脊挺的笔直，将法力汇集剑尖，待要出剑面前忽然冲出一人横亘在他和君绛面前。
那人一席素衣，衣衫之上干涸的血迹如果开在地府妖冶的彼岸花，长发散至肩，狂风吹来，青丝扬起。
白和手提虚剑长身而立背对楚江。
楚江执剑的手一颤，失声道，“白和……”
“你是谁？”君绛打量着突然出现的白和，惊疑道。
片刻之后他弯起唇角玩味一笑，“妖鬼？”冷哼一声显然没把白和放在眼里，“呵，区区一只妖鬼也敢来拦我的道！”他眼神又一凌，“活的不耐烦了吗！”
白和面无表情：“能不能杀了我，你可以试试看？”
“哼，口气不小！”君绛阴笑道。
楚江上前一把拉过白和，半是责怪半是担忧，语气急切道：“你如何来了，不是让你走了吗？符青那老儿怎么办的事！”
白和看着他，心下复杂还不及说话，君绛的大戟已经闪着寒光划了过来，楚江以剑抵挡，顺势退开些许距离，将白和护在身后。
君绛见状，挑眉探究：“你对这妖鬼……”说着将目光落在白和身上，怪笑道，“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说才过了千年，你怎么就忽然从无心无情的高台下来，竟会怜悯众生了？原是为了这只妖鬼。楚江，共事多年我竟不知你喜好竟这般特别。”
楚江面色冷峻，并不理君绛的嘲讽，只护着白和。
他提防着君绛再袭，目光不曾移开分毫，只和声问向身后之人：“你伤虽好，内里却仍有伤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已为你安排好，为何要来？”
为何要来？
来之前白和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原本他还有些犹疑不定，但现下却是明了。
眼下他同楚江不过咫尺距离，楚江的气息就落在他的鼻尖，上次这么近的时候还是不久前在大殿之上，两厢对峙之时。
他虽为妖鬼，却也并不是不辨是非不明事理之人。
江兖一事他确然十分气愤，也十分怆然，然而因果一事，乃是他强行介入，如今人间浩劫在前，天界却迟迟不见有人来救，唯有楚江能阻止这一切。
更何况，他体内那颗包裹着楚江神识的内丹，本就是楚江的，如今不过是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白和深深地看着楚江的背影，想起之前两人之间的相处，却原来他早已将这身影刻画在灵台之内，只是那时因着江兖一事，他从不曾正视过。
楚江久等不到回音，不得不侧目，仍是柔声劝慰的语气：“符青那处最是安全，你且去那里等我。此间事了，我定然去寻你。”
白和仍是不回。
地界之上，冥湖水将整个地面吞噬，所到之处寸草不存。
白和忽而对着他云淡风轻的一笑。
这一笑落在楚江的眼角便有些不明的意味，他一愣，心下忽有种不安的感觉盘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