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这千年光景，前五百年嗜杀成性，后五百年……”白和笑着摇了下头，“不过就是个笑话。”

白和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这五百年来符青见他见的最多，终究还是不忍道：“既已过去，如今你也该放下，给自己一个解脱。”

“解脱……”白和目光虚无的落在符青身上，喃喃道，“何为解脱？”

符青道，“这世上本无江兖，自然就不存在你所欠的债，退一步来说，就算有债，你这千年几乎修为尽废，也算是还了债了。”

白和摇头，“你不懂老儿……有些东西是还不了的……”

眼见劝说无果，符青终是气结，“你这妖鬼，怎的不通道理！活该受这几百年的罪！”

话说完又觉得说得太重了些，任谁受了几百年的罪，到头来发现一场空也会受不了，他缓了语气，“你也不算白受罪，如今冥界战乱再起，楚江也讨不了好。”

白和：“你们梵境不是一向以慈悲为怀么？”

符青低头喝茶：“我佛慈悲，但从不干预三界秩序，天道自有法则，何况地藏王还坐镇莲花台超度亡灵呢，楚江此战若败，我也会帮他超度的。”

白和看向这一室瓷白，讽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慈悲之人。”

符青全当没看见，“当年他匡我来此也不见他有慈悲之心。”想了想又道，“我倒忘了，冥界司承最是无心无情，何来慈悲之心。”

白和一怔，直到此刻他才陡然反应过来楚江同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同江兖心意一样。”

他说：“纵我生来无情却因你而生情。”

白和眉心一跳，转身欲往外走，却发现此处机括特殊，他竟出不去。随即转向符青，“如何出去？”

符青端起杯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将你留在此处，我剩下的两百年便可抵消。”

白和不明所以，“此话何意？”

符青答非所问，“冥途已开，冥湖若倒灌，人间将是一场浩劫。你此番出去莫说魔族，便是冥途所出的猎鬼便能将你吃个干净。”

“那也是我的事。”

见他如此着急符青又问，“你这般急着出去，到底是为了江兖还是楚江啊？”

白和低头不语，瓷白的地砖镜子般倒映出他的身影，白和看见自己脸上交织的复杂表情，有着急、有担忧、还有一丝丝的不知所以的迷茫。

他不知如何回答，符青已经换了嗓音，“你说你承了不该承的情，可这情的主人如今已经换成是楚江了，你可能分得清？”

不知从哪儿传来阵阵梵音，随着符青的话传入耳中敲在心门，敲得他浑身一震。

白和只觉浑身血液都涌了上来，得知江兖就是楚江之时他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其实他们一直不明白为何白和如此在意江兖的死，明明是江兖自愿，白和却偏偏要将自己折腾个遍体鳞伤。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救江兖是因为受不住，受不住那颗内丹中蕴含的江兖的情。

这情让他生出了凡人的七情六欲，让他愧疚难当，让他难以承受。

是以他才不顾一切的想要将江兖救回来，好把内丹还给他，还了这份他难以承受的情。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知道江兖就是楚江，他除了愤怒只觉得荒唐的可笑，却没办法将这愤怒加持在楚江的身上。

只因早在冥湖之滨，在那一次次搭救之中，白和早已对楚江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他一直不敢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的情。

同江兖对他一样的情。

白和从未想过诉说也从未想过要让楚江知晓，可如今楚江却同他说，他和江兖对他的心境一样。

白和分不清江兖的记忆究竟回归了多少，楚江又知道了多少，而楚江所说的那份情是否是因为受了江兖记忆的影响。

心口处忽然一紧，而后一阵刺痛。

白和低头看去，心口那处闪着微微红光，是内丹。

裹着楚江的神识，从江兖那里夺来的内丹。

灵台思绪一闪而过，白和定了定神，眼中已然没了迷茫，沉沉的没什么情绪，他将目光转向符青。

符青仍在闲闲饮茶，青瓷玉盏，茶清碧色。

他听见符青说，“见到楚江那厮，记得帮我带句话，人我留过了，剩下的两百年一笔勾销。”

瓷白墙壁咔咔几声，白和瞥见符青身后空出了一道门，他走到符青面前，矮桌上放着的那杯茶已经凉了，白和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此去，不再见。”

符青饮茶的杯子一顿，白和已经走进门中，他将茶盏搁在矮桌上，骨瘦如柴的手转了转杯沿，长眉下一双凹陷的眼十分清亮。

他略带惋惜道，“妖鬼难得，难得哟，此后老儿终于要清净咯。”

杯中清茶见底，梵音阵阵，不断地在四面回响。

白和出了门竟然又转到鬼市，无妄火火势渐小，鬼市一片狼藉，入眼之处黑气缠绕，浓重的化不开。

身后幽幽甬道，鬼火四起，彼岸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