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灯本就是楚江的法器，他醒来后才知下落也属正常。”符青道。

白和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这个呢，也是正常？去不眠山之前你给我的，你早就知道四世灯在不眠山，才会给我天珠助赢龙化龙，好让我顺利换灯的吧？”

符青整个人隐没在罩袍里看不清表情。

白和又道，“天珠，梵境之人才会有的东西，你是梵境之人。”

符青既不回答也不否认。

“难怪……”白和仰头怆然一笑，拿出四世灯放在符青的面前，“兜兜转转终成空。”

他放下灯转身欲走，符青却道，“他元神丢失，神识不全，自然不知江兖是谁，他都不知，我又怎么知晓？”

白和背对着符青，垂眸，“无所谓了，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没什么所谓，这灯我用不上了，给你吧。”

“你去哪儿？”符青问。

白和头也没回，“与你无关。”

符青盯着悠悠火光，拿起案上的四世灯，摩挲了几下收进了万物袋中，“你出不去的，无妄火没灭之前，你哪儿都去不了。”

刚刚退下去的怒火随着符青这一句蹭地又冒了起来，白和怒极反笑，“你拦的住吗！”

“自然是拦不住，我本也没想拦，不过是留你一阵，受人之托，老儿我信守承诺罢了。”

符青不说，白和也知道他所谓的受人之托，受的是谁托。

无妄火似要将鬼市烧个干净，他忽地就想起江兖死的那天，他也是一把火将周围烧了个干净。

想起江兖，白和的又心不可抑制的起了情绪，却已不似方才那般愤怒，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平静过后又觉得一空。

方才殿内太乱，加之他突然知晓楚江就是江兖，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楚江后面说什么他其实都没怎么听清。

五百年对妖鬼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他困在内疚之中五百年之久，本以为拿到四世灯就能解脱，谁又能想到他想拿的灯和想救的人皆出自同一个人。

白和低下头，长睫掩住了眸中神色。

符青说万事因万事果，其实仔细想来楚江其实并没有什么错，当初大战他陷入沉睡一切不知。

而他初见江兖，觉得江兖有趣的是他，带着目的接近的是他，想要江兖内丹的是他，设法夺取内丹的也是他，最后要找四世灯救江兖的还是他……

所有这些不过都是他一意孤行，江兖从未说过想要他还什么。

是他不想承他的情，强行踏入了江兖的因，才有今日他自己的果，说到底这一场因果循环，不过是他白和咎由自取。

压在心口五百年的石头落了地，他应该高兴才是，可白和却觉得心口之处郁结不散，那块石头没被移走反而更加重了。

身边一切好像都忽然消失，只剩下他一人，白和想笑却笑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原本以为救回江兖便能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江兖一个交代。

这五百年来，找到四世灯救回江兖几乎成了他的执念，如今执念被破才会愤怒，可说到底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愤怒呢？

早在一开始，花冥就劝过他，符青也劝过他，就连初见楚江时他也曾让他放弃，若不是他自己执念太深，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大道三千，因果循坏，终究还是他执念太深。

符青见他此状，终是开口，劝解道，“三界生灵各有各的执念，花冥如此，你亦如此。然，有执念也未必是件坏事，如今执念已破，你也不必再困在过去，当放下如是。”

无妄火越烧越旺，符青说着见白和无甚反应，突然从袖袍下伸出一只手，手臂长伸一把将白和拽进了他的居所。

白和猝不及防一下跌了进去，待站定才发现已换了一方天地，哪里还有无尽火海，到处都是一片瓷白。

符青老儿当他的面褪去身上长袍，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长眉垂肩，白须覆面，他伸出枯枝一样干瘦的手给白和倒茶，“来，坐下。”

认识符青千年之久，这还是白和第一次看清他的样貌，往日里见他不是隐在罩袍之下，便是模糊着一张总也看不清的脸。

白和没动，抬眼往他身后看，“你一直不以真面容示人是因为你是梵境之人？”

符青却道，“是不是真容并不重要，往往遇人你见他容貌却不知真容，真容乃心，世人皆以面目示人，你又如何晓得那面目便是真容？”

白和一声冷哼，“都说西方大罗天最是喜讲经布道，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竟还有这般能耐？”

知他挖苦，符青也不恼，“那时你执念太重，自然听不见其他，老儿我提点你多少次，让你放下执念，你可曾听过？”

兜兜转转话题终究还是绕了回来，白和沉默将头偏向一边。

“唉。”符青叹息，“所谓执念不过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如今一切皆清，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是啊，一切都已经清楚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或许正是因为一切都清了，才让白和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荒诞之感，才会让他觉得无所适从，甚至于心如死灰。

隔了好半晌白和才轻声道，“当年我闯入地府遍寻江兖无果，一度奇怪不过一个凡人而已，为何死了无常薄无记录，连生息都没有。后来才在天界处探得一丝缘由，似这般死后无生息可寻的多半是前世命理受损，倒了这一世便没了，若是想让其再生轮回，需要养回生息。”

“而养生息需要特定法器，以冥界最佳。后来遇到你，我便想着若是能找到四世灯，寻得司主，用江兖的内丹养生息，没准就能将他救回来。”

“我平生……最是不喜欠人情。”

“我虽设法抢了他的内丹，却无法承他的情，这情太重我承不起，是以必须还。”

他说着想到什么似得苦笑一番，“只是我没想到……”

“只是你没有想到你想找的灯和江兖都只不过是楚江的一部分。”符青接着他的话，言语中都是造化弄人的无奈，“既然如此，想必你也见到楚江了，所有一切也已然知晓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