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神佑殿如同死一样安静，跪倒一大片宫人，却不闻一丝人声。

梁祐安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了，他颤颤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走向主位，细瘦的手腕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背的神佑花胎记刺眼而夺目。

他微垂着头，疲倦的很，额边的长发垂落，看不清他此时此刻的神情到底是悲，还是喜。

蔺疏疾望着他，拳头握得很紧，手心的伤还没好，也没上药，用力过猛，血迹一点一滴落下，和梁祐安的眼泪混在一起，染红了地毯。

良久，梁祐安抬起头，扯出一抹淡漠又苦涩的笑。

“我累了，天亓二皇子请回吧。”

蔺疏疾目光沉沉，“不日即将启程，神佑殿下还请早做准备。”

“呵……”梁祐安轻笑一声，“我不会去的，若你真要我去，那就请带走我的尸体。”

蔺疏疾瞳孔微缩，加重了语气，“你…竟敢…”

“又什么不敢的，这世上已无人爱我，”梁祐安靠在扶手上，淡淡地说，“盟约中只说西梁神佑必须要去天亓，神佑是死是活，重要吗？”

蔺疏疾抿紧了唇，看着梁祐安一言不发。

梁祐安注视着蔺疏疾，一如从前，“二皇子不妨等上一段时日，反正我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等我死了，随你们怎么样。”

从神佑殿出来后，蔺疏疾的脸极为难看，沉得能滴水，看着面前之人的眼神阴骘冰冷。

风述满脸复杂，恭恭敬敬行了礼。

鹤帘一大早就找到了他，说蔺疏疾来了天亓，风述不可能不见蔺疏疾的，这不，趁着没人的时候就找了过来。

“殿下，好久不见。”

蔺疏疾拧着眉，“让鹤帘来见我。”

风述打量了下蔺疏疾的脸色，这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啊，反而像是在生气。

“是……。”

鹤帘心细，见到蔺疏疾的第一面就发现了不对劲，“见过殿下。”

蔺疏疾冷冷地看着他，“梁祐安还能活多久？”

鹤帘说话滴水不漏，“多则十几年，少则半年。”

这个回答蔺疏疾不满意，伸手掐住鹤帘的脖子，风述大惊，立刻上前按住蔺疏疾的手臂，鹤帘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蔺疏疾冷若冰霜，手上也愈发用力，“我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鹤帘脸色发白，“殿下恕罪，属下给不出来。”

他们不知道蔺疏疾发什么疯，这谁能知道梁祐安能活多久，梁祐安还年轻，又有鹤帘在，纵使他受了两年的折磨，只要他意志坚强，日后好好养，总还有十几年可活，这一点鹤帘敢保证。

但如果是相反的状况，梁祐安就绝不可能活过半年，说不定明日就死了。

风述劝道：“殿下，您掐死了鹤帘，梁祐安说不定今夜就会死了！”

蔺疏疾猛地看向他，手上的力道缓缓一松。

风述赶紧扶着鹤帘，拉着他退到一旁，检查他脖子上的伤势，看见发紫的指痕，心惊不已。

鹤帘捂着胸口咳嗽，心中一阵后怕，现在的蔺疏疾和那位圣女太像了。

风述不怕死地说，“何苦呢殿下，你若想要梁祐安死，一包药的事。”

蔺疏疾沉默不语。

他心里原是动了杀心的。

他恨梁祐安薄情负心，恨他与自己分开后不到三个月就和宋卿礼定亲，恨他什么也不说，恨他为了西梁，为了梁承赫放弃他，恨他欺骗，恨他背弃诺言，恨他说话不算数，恨他给宋卿礼守贞，恨他赠书给别人。

他恨梁祐安恨的要死。

可如果梁祐安真的死了，蔺疏疾知道，他自己也活不了。

这两年，每逢西梁雨季，他都会来一趟西梁皇宫，躲在窗户边，像个小偷一样偷窥梁祐安在做什么，他从不与梁祐安见面，他仍然无法原谅梁祐安，却还是习惯性给梁祐安准备了很多礼物，但都没有送出去。

他知道梁祐安派人在天亓寻找他，夺权一场腥风血雨，蔺疏疾的手段下作，杀的人越来越多，心中恨意作祟，他不想让梁祐安知道，知道了也只会担心，也只会恐惧。

那夜，他舍去了所有的自尊，祈求梁祐安不要丢下他，可结果，他还是被抛弃了，纵使他知道梁祐安是有苦衷的，他也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梁祐安因为任何苦衷抛弃他。

想不通的每一个夜里都滋生出了恨意，慢慢地，蔺疏疾就分不清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再知道蛮族的诡计以后，担忧梁祐安的安危，害怕梁祐安真的会死，他还是来了西梁。

那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绝对不能让梁祐安死。

他照常站在那窗户旁偷看，未曾想到会被梁祐安发现。

梁祐安以死相逼，求他出来相见，他说还爱他，他说一直在等他，他说他们没有过去。

梁祐安的爱就像是深渊，将他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可蔺疏疾竟诡异地感到一丝高兴。

他仍旧喜欢梁祐安，但他不会让梁祐安知道了，他要让梁祐安永永远远都无法再抛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