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街委会会长拿起笔,准备在评分表上写下分数的那一秒。
一阵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波动,突然以纲吉后方的某个角落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贴着草皮蔓延开来。
纲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他猛地转过头。
站在围观人群最前排的六道骸,正穿着那身宽松的白衬衫,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少年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挂着一抹犹如圣徒般悲悯、却又透着极致恶意的微笑。那双异色瞳孔中,象徵着“幻觉”的雾之火炎,正以一种几乎透明的型态剧烈燃烧着。
——最高阶幻术,发动。
下一秒,整个会场的空气彷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
原本放置在评审桌上的那几盘切片橙香慕斯蛋糕,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道直冲云霄的璀璨金光。那光芒温暖、圣洁,带着某种几乎要洗涤灵魂的震撼力,将整个白色的帐篷内部映照得犹如白昼般刺眼。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到不合常理、彷佛能直接穿透嗅觉神经的绝美香气,在空气中轰然炸开。
几位评审握着叉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们的眼神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脸上浮现了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街委会会长的眼角甚至滑下了两行清泪,他张着嘴,喃喃自语着什么“我好像听到了天使在唱歌”、“这是来自天堂的恩赐”之类的胡言乱语。
现场的观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震住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而在最前排的观众席边缘,穿着连帽外套的十四岁沢田纲吉正咬着一根铝箔包果汁的吸管。他呆呆地仰起头,看着那道从蛋糕上喷发出来的金色光柱,伸出小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那个……”少年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了迷茫与震撼的语气,对着身旁一同来观赛的库洛姆说道,“我是不是不小心走进《中华一番》的录像现场了?”
站在料理台后的纲吉,看着眼前这荒谬至极、宛如料理动画特效成真的一幕,彻底无言了。
他那双温润的棕色眼眸里,迅速积聚起一股属于□□教父的、忍无可忍的低气压。
纲吉没有任何犹豫。他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步伐平稳地朝着观众席边缘走去。
在经过六道骸身侧的瞬间,纲吉抬起右手,五指捏紧,指节绷出清晰的轮廓。伴随着手臂肌肉在一瞬间绷紧的张力,他的右手准确、快速地向下挥动,手指关节狠狠地敲在了六道骸后脑勺那标志性的凤梨头顶端。
伴随着一声清脆且结实的“叩”声。
“唔!”六道骸的头部被这股力道震得猛地向下一垂,他反射性地抬手捂住脑袋,喉间溢出一声因为疼痛而稍微变调的闷哼。他指尖那点靛色雾之火炎,瞬间溃散。
幻术,强制解除。
那道直冲云霄的璀璨金光,犹如被硬生生拔掉电源的放映机,在半空中毫无预警地碎裂、消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也没有任何残留的幻术痕迹。前一秒还充斥着整个白色帐篷的、那种能够洗涤灵魂的圣洁香气与光芒,在顷刻间被初夏午后略带燥热的微风彻底吹散。
四周高大树冠里隐匿的蝉鸣声,伴随着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流底噪,重新涌入了这片空间,将所有人强行拉回了平凡而琐碎的现实。
评审桌前的几人猛地回过神来。
街委会会长手里还举着那把银质小叉,嘴巴微张着,眼神在短暂的失焦后,渐渐被一层浓重的茫然所取代。他低下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块被切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依然精致诱人却不再发光的慕斯蛋糕,又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他胡乱地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莫名其妙溢出的泪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坐在他身旁的杂货店老婆婆则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一脸困惑,彷佛做了一场极其短暂却又无比真实的白日梦。
然而,在这片被无形力量搅弄得短暂混乱的气氛中,最右侧的评审席上,却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压抑感。
那位穿着浅米色连身洋装、气质优雅的年轻占卜师女士,依然端坐在折叠椅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望,也没有去看桌上的甜点。她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几分神秘与从容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站在料理台后方的沢田纲吉。
一开始,她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片被打断幻觉后的迷惑。但随着秒针的推进,当她的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过纲吉那张温润平静的侧脸、捕捉到他刚刚收回手肘并若无其事地整理袖口的微小动作时,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突然从灵魂的最深处破土而出。
她眼底的迷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到几乎无法自控的颤抖。
她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猛地收紧,几枚样式古朴的银质戒指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阵细碎而急促的“喀喀”微响。她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胸膛在丝质披肩下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那个穿着店员围裙的年轻男人,眼神中交织着震惊、眷恋、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荒谬的臣服感。
她想哭。但她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纲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异样的视线。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与那位女士隔空交汇。但还没等他仔细分辨对方眼神中那层复杂的含义,主办方拿着麦克风的催促声已经从扩音器里传出,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回馈声,强将比赛的流程推向了最后的计分环节。
时间在夏日的热浪中缓缓流逝。
一个小时后,颁奖典礼在公园中央的临时舞台上正式举行。
夕阳已经逐渐西沉,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余晖铺洒在绿色的草皮与白色的帐篷顶端。
比赛的结果并没有太大的悬念。冠军由那间端出了黑曜石镜面渐层蛋糕的连锁精品甜品店毫无悬念地拿下。那位穿着专业双排扣主厨服的师傅,满面春风地举起了金色的奖杯。
而纲吉的“Cielo”咖啡厅,则在几位专业甜点师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被宣布获得了第三名。
当纲吉踩着木质阶梯走上台,接过那张印着铜色花边的奖状时,他的内心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很清楚,这个名次与六道骸那短暂到犹如闹剧般的幻术加持毫无关系。
台下,身为活动筹办成员之一的田中太太正站在第一排,手里拼命挥舞着一条色彩鲜艳的丝巾,脸上写满了“我都帮你打点好了、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的自豪与热情。
不仅如此,评审团里的杂货店婆婆、洗衣店老板等邻里街坊,平时对这位总是温和笑着、会帮忙提重物、还会耐心听他们抱怨生活琐事的深见店长印象实在太好。这股强大的“在地感情分”,硬生生地将他这个非专业人士推上了季军的位置。
街委会会长红光满面地握住纲吉的手,拿着麦克风,用整个会场都能听见的洪亮嗓音发表着赞美。
“让我们恭喜‘Cielo’!深见店长不仅手艺精湛,更重要的是,他每天亲手冲泡的手冲咖啡,绝对是我们全并盛町最美味、最温暖的味道!这份第三名,实至名归!”
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而真诚的掌声。
纲吉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张重量轻得有些滑稽的奖状,唇角维持着完美而礼貌的微笑。但他的指节却在奖状边缘微微抽了一下。
——会长,这难道不是一场“甜点”比赛吗?为什么颁奖的评语,会是称赞手冲咖啡啊?!
带着这份无奈的腹诽,颁奖典礼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落下了帷幕。
随着天色渐暗,围观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各个料理台的参赛者也陆续将器具装箱,准备撤离会场。
纲吉将清洗干净的甜点刀与模具用干净的布擦拭后,一一放回金属工具箱里。伴随着金属搭扣准确咬合的一声清脆“啪嗒”声,他直起身,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踩着公园的石板路,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他的身后。
纲吉转过身。
是那位塔罗牌评审女士。
她已经从评审台上走了下来,单独留在了这片逐渐空旷的局域。她身上那条细致的丝质披肩在晚风中轻轻拂动,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纲吉。
就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
原本倚靠在远处树干下、帽檐压得极低的Reborn,手指突然停止了跟列恩玩耍的动作。男人的重心在顷刻间无声地下沉了半寸,皮鞋的鞋底与草皮摩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漆黑眼眸,瞬间锁定了那个靠近的女人。
同一时间,稍早被揍了一拳、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另一侧料理台旁的六道骸,也缓缓收起了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假笑。少年的右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侧,指尖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们两人,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个女人身上某种突如其来的、无法掌控的变量。
但那位女士却彷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身后那两股足以让普通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她无视了杀手与幻术师那无声的警告,固执地迈出脚步,走到了距离纲吉仅有两步之遥的地方。
纲吉没有回头。
他只是极其隐蔽地将左手背到身后,对着Reborn和骸的方向,做了一个幅度极小、却透着绝对不容置疑意味的休止手势。
后方那两股紧绷的气场,犹如被无形的枷锁瞬间按住,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初夏的晚风中。
纲吉转回视线,目光温和地看向这位女士。
“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他的嗓音平稳而轻柔。
那位女士看着他。看着那双无论经历过多少风浪、却依然温润如初的暖棕色眼眸。
然后,毫无预警地。
豆大的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滚落,砸在了她那条精致的丝质披肩上,晕开了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彷佛灵魂深处某种堤防彻底崩塌的哭泣。
“我……”她一开口,声音就破碎得不成句子。她慌乱地抬起双手,似乎想掩饰自己的失态,却又忍不住在半空中无措地摆动了两下,“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一边摇着头,一边努力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执拗地看着纲吉那张脸。
“我……我的副业是算塔罗牌。虽然同行都说我直觉很准、有些灵感……但我发誓,我真的不认识您。”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泪却越掉越凶,彻底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我听说过‘Cielo’,但我从来没见过店长……我们今天绝对是第一次见面。”
她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洋装的裙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可是……可是……这太奇怪了。我在胡言乱语,我知道这很荒谬……但当我看着您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一种……有一种无法控制的难过,和高兴。”
她低下头,眼泪滴落在石板地上,摔成细碎的水花。
“我总觉得……我必须跟您说这句话。”
女士的膝盖微微弯曲,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低下了她的头颅。
“真的很感谢您……”
最后一个词,轻得犹如一声叹息,却准确无误地砸在了纲吉的耳膜上。
“……Boss。”
纲吉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棕色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紧缩。
Boss。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称呼。这不是那些校园不良少年似的戏谑,也不是Reborn偶尔略带调侃的昵称。这个发音里,揉杂着一种只有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只有在无数个绝望的黑夜里将性命彻底托付给对方,才会淬炼出来的绝对忠诚与敬畏。
纲吉站在原地,呼吸在胸腔里停滞。
他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透过她那张属于二十多岁占卜师的精致脸庞,透过那身浅米色的洋装与丝质披肩。
某种深埋在记忆废墟里的画面,犹如被擦去了灰尘的老旧胶卷,在他的脑海中缓缓重合。
那是在他原本的世界。
那是在现在这个时间往后推进十一年,那个他二十五岁、变得孤寂而强大,彭格列家族如日中天,却也步步惊心的年代。
他想起来了。
那张脸,那个轮廓,属于原本世界里,曾短暂待过秘书处的一名岚部女性下属。
记忆中更加年长的她,总是穿着那套笔挺的、带着深红色滚边的黑色西装制服。她的头发总是挽成一个干净俐落的发髻。她曾端着托盘,穿过那条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将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轻轻放在他那张堆满了文档的红木办公桌上。
伴随着瓷杯底座接触桌面的“喀哒”声,她总是会退后一步,脸颊带着一丝微红,恭敬地低下头,唤他一声:“Boss”。
纲吉还记得曾经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站在首领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俯瞰着本部绿意盎然的花园。
就在那座喷泉旁,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女下属,被一位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同盟家族青年大声告白。在周围基层人员起哄的欢呼声,与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中,她羞涩地点了点头。
那时的她,也像现在这样,眼角带着一抹生动的红晕,在飘落的彩色纸屑下,手指无措地攥着西装的衣角。
原来……是这样吗。
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这位年轻的女士,尚未与彭格列家族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个在并盛町另一端开着占卜工作室当副业的普通人,过着安稳而平凡的生活。
但是,她拥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与灵感。
纲吉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长的、彷佛憋在胸腔里几个世纪的浊气。
他明白了。对方是受到了原世界意识带来的梦境影响。她是那种对梦境中残留的无意识印象极其敏感、吸收得较多的类型。那些关于忠诚、关于守护、关于那个被毁灭的世界的碎片,化作了她潜意识里无法解释的情感冲动。
纲吉看着她那双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眼睛,心底那块时至今日依然无时无刻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名为“幸存者内疚”的坚冰,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没有去追问,也没有去解释那些光怪陆离的真相。
纲吉只是向前迈出半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纯白手帕,轻轻地递到了那位女士的面前。同时,他伸出右手,极其克制且守礼地,虚扶了一下对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手臂。
就在指腹隔着丝质披肩接触到对方手臂的瞬间。
纲吉那敏锐到极致的感官,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犹如尚未打磨的原石般隐秘的能量波动。
那是未经锻炼的、最原始的岚之火炎。
带着一丝专属于岚的躁动与破坏属性,因为主人在这个没有硝烟的世界里过着安稳的人生,而始终安静地蛰伏在血脉的最深处,从未被那种名为“死气”的绝境觉悟所点燃。
纲吉垂下眼帘。也许,如果未来的某一天,这位女士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变故,这股潜藏的火炎就会被彻底点燃。她或许会因此踏上前往意大利西西里的航班,最终再次穿上那套带有深红色滚边的西装,成为彭格列的基层人员。
但也许,在这个没有世界毁灭危机、没有无尽杀戮的全新时空里,这簇火炎一辈子都不会有燃烧的机会。她会一直只是并盛町里一个小有名气的塔罗牌占卜师,在充满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安稳地度过一生。
无论是哪一种,这个世界,都是自由的。
“非常感谢妳。”
纲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他看着对方,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清浅、却彷佛能包容整个世界的微笑。
“不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咖啡厅店长。如果妳愿意的话,随时欢迎妳来‘Cielo’喝杯咖啡。”他收回手,语气中透着一丝温和的无奈,“至于那个称呼……就不用了。”
塔罗牌女士接过手帕,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抱歉……”她一边笑,一边用手帕按着眼角,语气里透着几分轻快与自嘲,“我也觉得那个称呼实在是太中二了。刚才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脑子一热就这么喊了出来……深见店长,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看着对方重新恢复了属于这个年纪的生动神态,纲吉眼底的笑意也加深了几分。
“不会。”纲吉轻声回应。
“我一定会去‘Cielo’拜访的。”女士将手帕妥帖地握在手心,将一缕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勾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到时候,就要麻烦深见店长招待了。”
“‘Cielo’随时欢迎。”纲吉微微颔首,唇角的弧度温和而平静。
女士朝他微微欠身,随后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公园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快而带有节奏的“喀哒、喀哒”声,与刚才那种几乎要将灵魂压垮的沉重截然不同。
就在她走出了一段距离,身影即将融入小径尽头的暮色时。
那串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女士倏地转过身。她肩膀上的丝质披肩随着动作在风中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她抬起手,朝着纲吉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脸上绽开一抹明媚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我很期待喝您的手冲咖啡喔——”她扬高了声音,清脆的嗓音在空旷的公园里远远地传来,尾音里还带着一丝俏皮:“BOSS!”
纲吉微微一愣。
看着那个挥完手后、步履轻快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他有些无奈地低头轻笑了一声。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那抹长久以来总是隐藏在温和之下的沉痛,在此刻,终于被这声带着活力的玩笑彻底抹平。
目送着那位女士踩着高跟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公园小径的尽头。
纲吉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
那些原世界的人们,那些曾经追随过他的意识碎片。原来真的并没有随着毁灭而彻底消散。如川平所言,它们确确实实地化作了无数看不见的光尘,随着梦境的缝隙,随着时空的流转,固执地、安静地跟随着他这个漂泊迷路的世界意识,降落在了这个全新的世界里。
他们用这种最笨拙、却也最真挚的方式,告诉他:他们一直都在。
晚风拂过树梢,带来了一丝属于夏夜的凉意。
纲吉抬起头,看着并盛町夜空中刚刚亮起的第一颗星辰。那一瞬间,那些积压在他肩膀上、沉重到几乎要压碎他脊梁的愧疚与悲痛,终于奇迹般地、彻底地散去了。
教父那双温润的暖棕色眼眸里,映着点点星光,平静而深邃。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踩着落在草皮上的枯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最终停在了他身后不到半步的危险距离。
那个十五岁的幻术师不知何时已经隐没在了夜色中,将这片静谧的空间彻底让了出来。属于另一个成年男性的体温与淡淡的硝烟味,毫无阻碍地侵入了这片空气。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从身后探了过来,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纲吉的后腰。伴随着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准确地勾住了纲吉腰后那条系得有些紧的围裙绑带,不疾不徐地向外一拉。
绑带松开的瞬间,Reborn向前压低了重心。
他的气息落在纲吉的颈侧,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犹如醇酒发酵后的微哑与愉悦:“既然这位全并盛冲咖啡最美味的店长已经下班了……”
男人的手掌顺势向上,宽阔的掌心隔着单薄的衬衫布料,熨贴在纲吉的脊背上,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彻底挤压殆尽。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来讨要我今天下午预订的那份……特制甜点了?”
这是一场带着绝对侵略性、却又披着慵懒外衣的明示邀约。
纲吉由着背后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将自己包裹。随后,他平静地转过身。
随着他的动作,那条被解开的围裙失去了支撑,犹如卸下的伪装般,无声地滑落在了草皮上。
公园边缘昏黄的街灯,恰好在此刻穿透了交错的树影,落在了他的侧脸上。在那种暧昧的光线折射下,他那双原本温润的棕色眼眸,褪去了白日的柔和,沉淀出了一种宛如陈年美酒般浓郁、深邃的金橙色泽。
这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防备与退让,只有一种历经岁月与权力洗礼后,游刃有余的从容,以及属于教父特有的、危险的纵容。
纲吉没有退后。他微微抬起手,微凉的指尖极其自然地探入了男人微敞的衬衫领口,指腹不轻不重地压在了杀手颈侧那沉稳跳动的脉搏上。
“如果这就是你的期待,”纲吉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睫微垂,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与绝对的掌控力,“那就走吧。”
教父的指尖顺着男人的颈部线条缓缓滑落,最终轻巧地勾住了对方的领带,将那份危险的气息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拉向自己。
“回去验收你的‘特制甜点’,Rebo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