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穿透“Cielo”咖啡厅的落地窗,在打蜡的木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几何光块。空气中悬浮着细微的尘埃,伴随着义式咖啡机偶尔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烘焙咖啡豆那种微苦而温暖的香气,交织出一个属于并盛町特有的慵懒午后。
沢田纲吉站在吧台后方,手里拿着一块纯白的细绒布,正有条不紊地擦拭着一只透明的高脚玻璃杯。温润的棕色眼眸半垂着,神态安静而放松。
伴随着挂在玻璃门上的黄铜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一位留着俐落短卷发、穿着碎花洋装的中年妇女推门而入。
“深见店长!午安啊!”
来人是店里的常客--田中太太。她踩着轻快的步伐径直走到吧台前,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张印着五颜六色夸张字体的宣传海报,被她重重地拍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纲吉擦拭玻璃杯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手中的杯子,将绒布叠好放在一旁,目光顺着田中太太那充满热情的视线,落在了那张海报上。
‘第一届并盛町甜点大赛——用甜蜜的魔法,振兴我们的城镇!’
“这是……”纲吉的视线在那排显眼的标题上停留了两秒,随后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礼貌而温和的微笑,“街委会的新活动吗?”
“没错!”常客田中太太,同时也是并盛商业街街委会的活跃内核人物,她双手撑着吧台边缘,眼睛里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光芒,“这是为了刺激暑期商业街人气特别策划的比赛!我作为委员会的干部,可是第一个就向大会强力推荐了深见店长你呢!报名表我都已经帮你填好递交上去了,你只要准时带著作品出席就行!”
这番话犹如一颗在平静湖面炸开的□□。
纲吉脸上那抹完美的温和微笑出现了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僵硬。他微微睁大眼睛,指节在吧台边缘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推荐……我?”纲吉的嗓音里透出一丝勉强维持的镇定,“田中太太,您太抬举我了。如果今天是义式浓缩或是手冲咖啡的比赛,我倒是非常乐意为商业街出一份力。但是甜点……店里虽然有供应,但水平真的非常一般,只是一些基础的家常款式而已。去参加这种正式的比赛,实在是……”
他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将这个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麻烦推拒在门外。
“哎呀,深见店长你就是太谦虚了!”田中太太完全没有接收到他委婉的拒绝,反而更加热情地挥了挥手,“你难道忘了上个月的事情吗?你们店里推出的那两款猫咪与兔兔的生吐司,可是在SNS上狠狠地红了一把呢!现在好多外地的高中女生都会特地坐电车来我们并盛町,就为了买那款吐司打卡。有这种实力,你怎么可能拿不到名次!”
听到“猫咪与兔兔的生吐司”这个名词,纲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
纲吉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的荒谬画面——
一个月前的某个早晨,那个总是端着黑咖啡的第一杀手,和那个穿着店员制服的十五岁幻术师,不知道又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领地意识产生了摩擦。两人没有在店里直接动手,反而极度幼稚地决定用当天刚出炉的生吐司销量,来一场决定谁才是赢家的“对决”。
纲吉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两人在推开玻璃门前的那场交锋。
少年单手托着那盘揉入了浓郁巧克力与核桃碎的猫咪造型生吐司,微扬的下腭透着不容置疑的狂妄:“Kufufu……只有像猫这般优雅且极具攻击性的生物,配上极致的黑巧克力,才是最无可挑剔的强大组合。至于那种软弱无能的兔子……注定只能沦为被啃食的猎物。”
而站在另一侧的Reborn,其实对甜腻的蓝莓与可爱的兔子造型毫无兴趣。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几片蓝莓兔耳生吐司装进藤篮,深邃的眼底漾开一抹纯粹为了添堵的恶劣戏谑。
“是吗。”男人轻轻拨弄了一下帽檐,语气慵懒,“我倒觉得,偶尔看看一只自以为是的野猫,被毫无杀伤力的‘草食兔兔’彻底碾压,会是个非常不错的消遣。”
随后,Reborn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贴身的黑色马甲,袖子挽到手肘,领带微微扯松。他单手端着那个装满兔兔生吐司的藤篮,就这么慵懒地斜倚在咖啡厅门口的木柱上。只需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和那种揉杂着危险与成熟男人特有魅力的低沉嗓音,就让整条街的女性顾客陷入了某种盲目的狂热。
而在街道的另一侧,六道骸则将那件靛蓝色的半身围裙系得一丝不苟。少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上挂着极度虚假的温文尔雅,异色瞳孔里隐忍着即将爆发的杀意,却还是端着那盘被他誉为“最强”的巧克力猫猫生吐司,对着每一个路过的客人发出那种肯定会令年少纲吉毛骨悚然的温柔笑声。
一大一小两个散发著强烈异域风情的俊美男性,就这样在大街上展开了一场以“营业额”为唯一标准的恶性竞争。那天的生吐司不仅在半小时内被抢购一空,甚至还在网络上引发了小规模的骚动。
那哪里是因为吐司好吃?那根本是因为卖吐司的人啊!
“总而言之,深见店长,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商业街的荣耀就寄托在你身上了!”田中太太完全没有给纲吉任何解释的机会,她用力拍了拍纲吉的肩膀,随后像一阵旋风般转身推开了玻璃门,“我还得去通知下一家店,先走啦!”
伴随着风铃的清脆回响,咖啡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纲吉维持着一只手撑在吧台上的姿势,低头看着那张色彩斑斓的报名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退赛是不可能的了。何况在如今的并盛町,田中太太也算是从他迷路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支持纲吉的挚友之一……吧。
他认命地转过身,走到吧台后方的书架前。指尖在几本厚重的书籍及手写纸张上滑过,最终抽出了一本《法式甜点基础》与一本《家庭烘焙指南》。
他将书本平摊在大理石台面上,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开始认真构思自己到底能拿什么东西去参赛。
也许是“比赛”、“考试”这类词汇,天生就与“沢田纲吉”这个存在的DNA犯冲。即使不是这个世界的彭格列十代首领,即使已经在这个小镇上当了好一阵子的平凡咖啡厅店长,但只要一牵扯到这种带有考核性质的事件,某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废柴体质,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复苏。
他盯着食谱上那些精确到克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先试做一个基础的海绵蛋糕胚看看吧……”他低声喃喃着,转身走向厨房局域的储物柜。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瞬间,左脚的鞋尖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准确地绊住了右脚的脚踝。
重力在瞬间失去了平衡。
纲吉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流理台的边缘,手指却只堪堪擦过了那一袋刚刚从储物柜里拿出来、还没有封口的高筋面粉。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纲吉有些狼狈地跌坐在了厨房的防滑地砖上。
紧接着,那袋被带倒的面粉从流理台上翻滚而下。白色的粉末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局部暴雪,倾泻而下,将坐在地上的教父浇了个满头满脸。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属于小麦的干燥香气。
纲吉安静地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他的棕色短发上、长睫毛上、纯白色的衬衫上,全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厨房天花板上那盏散发著暖黄光芒的吊灯,眼神中透出了一种深深的、近乎灵魂出窍般的生无可恋。
——算了,随便烤个最基础的磅蛋糕敷衍了事吧。反正只是志在参加,垫底也无所谓。
就在他自暴自弃地做出这个决定时。
咖啡厅前门的风铃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声。
沉稳而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来人没有在客席区停留,而是径直越过了吧台,走进了半开放式的厨房局域。
一双手工订制的黑色意大利小牛皮皮鞋,停在了纲吉的视线边缘。
“亲爱的,你这是在进行什么新型的店内装潢测试吗?”
一道极具辨识度、带着慵懒情调的低沉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纲吉缓缓抬起头。
刚结束‘上班’回来的Reborn站在他面前。男人身上那套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带依旧打得一丝不苟。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微微弯下腰,深邃的黑色眼眸透过帽檐的阴影,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宛如一尊雪白粉团子的店长先生。
Reborn缓缓蹲下身,膝盖几乎要触碰到纲吉的膝盖。
他伸出一只手,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糙薄茧,极其自然地抚上了纲吉的脸颊。伴随着指尖细微的摩擦感,男人不疾不徐地抹去了沾在纲吉颧骨与睫毛上的面粉。
那是一个略带侵略性、却又透着某种绝对掌控欲的亲昵动作。
“还是说,”Reborn的视线顺着纲吉的鼻梁滑落,最终停留在他的唇角。男人的嗓音压得极低,尾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亲爱的店长先生终于意识到,把自己打包成一份甜点,是犒劳我辛苦工作一天最好的方式?”
纲吉没有躲闪。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由着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的侧脸上缓缓摩挲。粗糙的指尖推开了细腻的面粉,在微凉的皮肤上擦出一抹隐秘的热度。纲吉那双沾着些许白霜的睫毛缓缓抬起,温润的棕色眼眸直直地迎上杀手犹如实质般的视线,眼底没有丝毫退缩。
他微微抬起手,沾着粉末的修长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后极其自然地扣住了Reborn停留在自己脸颊旁的手腕。
这不是一个推拒的动作。
纲吉的五指只是松松地圈着那截骨点分明的手腕,拇指的指腹却准确而平静地压在了杀手沉稳跳动的脉搏上。那股属于“教父”的、从容且深不可测的力量感,透过这层微薄的皮肤接触,悄无声息地渗透过去。
“如果这是一份甜点,”纲吉看着男人的眼睛,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语气里揉着几分独属于他的从容与温和,“今天的沾粉工序似乎有些过头了,口感恐怕不会太好。”
说完,他的拇指在Reborn的脉搏处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随后借着这个动作自然地松开了手。他撑着地砖,平稳地站起身,将原本居高临下的视线差重新拉平。
随着他的动作,身上的面粉簌簌地往下掉。
Reborn顺势跟着站起身。他并没有拉开那条危险的界线,反而微微向前压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压缩到极致。
男人抬起手,微屈的食指指背极其轻缓地蹭过纲吉的下颌线,顺着颈侧跳动的脉搏一路滑落,最终停留在微敞的衬衫领口,替他弹去锁骨上方的一点白霜。
“那可说不准。”
指关节若有似无地擦过那片温热的皮肤,Reborn垂下眼睫,深邃的目光犹如捕食者般锁定着他,嗓音里揉着一丝低哑的愉悦,“毕竟,我向来对自己的‘胃口’很有信心。”
“别闹了,Reborn。”纲吉平静地偏了偏头,随手拍去袖口上的残粉,苦笑了下,“只是一点小意外。”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空间波动在空气中荡开。
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娇小身影,穿着一袭靛紫色的半身围裙,轻飘飘地从半空中降落在了流理台上。迷你库洛姆以三叉戟操控幻术藤蔓,将一条微湿的温热毛巾,乖巧地递到了纲吉的面前。
“BOSS,请用。”
Reborn微微侧过身,视线在满地的白色粉末与纲吉微窘的脸色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好整以暇的探究。
“所以,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纲吉将大半张脸埋进了毛巾里,于是迷你库洛姆转过头,她仅存的那只紫色眼眸看向了发问的Reborn,软糯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担忧,尽责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田中太太替 BOSS 报名了‘第一届并盛町甜点大赛’。”
纲吉胡乱地擦拭着脸上和头发上的面粉,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妥协:“反正只是个地方性的小活动,参加一下走个过场就行了。就算最后拿了垫底的名次,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厨房里的空气,似乎出现了半秒的停顿。
吧台外侧,原本打着眼不见为净的念头、远远避开正在替一位外带客人打包咖啡豆的六道骸,将纸袋封口折叠的动作突兀地顿住了。修长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伴随着纸张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他缓缓转过了头。
而站在纲吉身边的Reborn,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金属质地的糕点模具。那枚边缘锐利的模具在他的指骨间灵活地翻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随后,伴随着“叩”的一声沉闷微响,那个模具被他反手稳稳地扣压在流理台的台面上,所有的动作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谧,犹如无形的潮水般迅速淹没了整个咖啡厅。原本还算温暖的午后空气,彷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温度。
年少的幻术师与世界第一的杀手,在这片死寂中,极其难得地隔着半个吧台,交换了一个没有任何言语、却无比清晰的目光。
纲吉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种气氛了。这两个向来互相看不顺眼、动不动就要把对方连同房子一起轰上天的灾星,只有在某种极度极端的情况下,才会展现出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
——作为曾经站在里世界顶端的彭格列十代首领,如今他们认定效忠与追随的对象,竟然要在一个见鬼的乡下小镇甜点比赛里“垫底”?输给那些只会揉面团的普通面包店老板??
不可饶恕。
六道骸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庞上,缓缓漾开了一抹充满了极致恶意的冷笑。那双闪烁着危险光芒的异色瞳孔里,彷佛已经开始构筑起足以让整个并盛町所有甜点师在梦境中精神崩溃的恐怖幻觉。
而在纲吉的身侧,Reborn已经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模具放回了台面上。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皮革摩擦声,那只名为“列恩”的变色龙已经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了掌心,熟练地化作了一把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 CZ75 手枪。
男人的拇指轻轻搭在击锤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喀”声。
一场针对全并盛町甜点业界的□□级别降维打击,正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厅里悄然成型。
“等等!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
纲吉觉得自己那刚被面粉摧残过的大脑,此刻正隐隐作痛。他一把按住了Reborn握枪的手腕,同时用一种极度严厉的目光瞪向了不远处的六道骸。
“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社区比赛!严禁使用幻术去干扰其他参赛者!也严禁使用任何物理手段去‘解决’裁判或对手!你们要是敢乱来,接下来一个月的伙食就全是没有调味的白水煮鸡胸肉!”
面对教父的严厉警告。
Reborn挑了挑眉,顺势将枪口朝下,拇指轻巧地松开了击锤。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度无辜、甚至透着几分优雅的姿态看向纲吉,唇角勾起一抹纯良的弧度。
“当然,纲。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怎么会做那种破坏比赛公平性的事情呢。”
而在吧台另一端,六道骸也重新恢复了手上的打包动作。他将纸袋递给早就吓得瑟瑟发抖的客人,转过身,那双异色瞳孔里闪烁着纯粹的、属于好员工的温和光芒。
“Kufufu……店长先生多虑了。我只是在思考,该如何用最正当的方式,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差距而已。”
看着这两个笑得一个比一个无辜的家伙,纲吉不仅没有感到安心,反而觉得胃部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抽痛。
他知道,这场比赛,已经彻底失控了。
从那天下午开始,“Cielo”咖啡厅的厨房,正式沦为了一座高压的甜点修罗场。
纲吉原本打算随便烤个磅蛋糕敷衍了事的计划,在两位最强战力那犹如实质般的目光注视下,彻底宣告破产。他不得不重新翻开那本厚重的《法式甜点基础》,将目标锁定在了一款结构复杂、需要多重工序的“橙香义式浓缩慕斯蛋糕”上。
这既符合咖啡厅的风格,又具备了足够的竞技性。
接下来的几天里,厨房里的温度始终维持在一个令人焦躁的刻度上。空气里终日弥漫着融化奶油、焦糖、以及高浓度义式浓缩咖啡的气味。
“太甜了。”
Reborn坐在流理台旁的高脚凳上。他穿着一件丝质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小盘,用银质小叉切下了一小块刚出炉的试作版蛋糕送入口中。
伴随着吞咽的动作,他那性感的喉结微微上下滑动了一下。随后,男人微微蹙起眉头,漆黑的眼眸里透着犹如美食评论家般毫不留情的锐利。
“橙酒的比例压不住焦糖的甜腻,咖啡的尾韵被完全盖过去了。这东西如果端出去,只会让人怀疑‘Cielo’的咖啡豆是不是受了潮。”他将盘子推到一旁,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语气平静却极具压迫感,“重做。”
纲吉没有反驳。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长柄甜点刀,熟练地将那一整模看起来已经非常完美的蛋糕切分开来。
吧台的边缘,几个巴掌大的迷你守护者们立刻捧着专属的微型瓷盘,而另一边咖啡厅角落的卡座里,那些一听说有免费甜点可以吃、便自告奋勇跑来充当“回收站”的年少十代家族成员们,也已经迫不及待地捏着叉子,在桌面上敲出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纲吉将分装好的蛋糕递给这群嗷嗷待哺的家伙,看着他们瞬间亮起的眼睛,无奈地牵了牵唇角。随后,他转身重新拿起打蛋器,开始打发新的一盆鲜奶油。
而在流理台的另一侧,六道骸则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准确度。
少年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店员围裙,而是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主厨刀,正以一种处理艺术品般的专注,处理着新鲜的香吉士。
伴随着刀刃切开果皮发出的细微“沙沙”声,那些橙皮被剃得薄如蝉翼,没有残留一丝一毫会散发苦味的白色筋膜。这种曾经用来操纵三叉戟、在死斗中准确挑断敌人手筋的肌肉控制力,此刻被完美地转化为了处理顶级食材的技巧。
“Kufufu……如果店长先生连这点温度的掌控都做不好,那我切出来的这些橙皮,可就全都浪费了呢。”
骸将处理好的果肉与橙皮整齐地码放在玻璃碗中,微微偏过头,用一种阴阳怪气、却又透着某种隐秘期盼的目光看着纲吉正在搅拌焦糖的背影。
在这两个家伙那种不见血的施压、以及极度严苛的辅助下。
纲吉那原本一到关键时刻就偶尔会掉炼子的废柴体质,竟奇迹般地被硬生生地压制了下去。他的动作开始变得熟练,每一次翻拌面糊的力度都趋近于完美,对烤箱温度的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
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与调整、以及被那群吵闹的守护甜心们(?)和年轻的十世家族成员解决掉成堆的试作品后。
时间终于来到了比赛前夕的傍晚。
咖啡厅门口的“营业中”木牌已经被翻到了“准备中”。客席区的椅子全都被整齐地倒扣在桌面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寂静的店内投射出一道道橘红色的狭长光影。
吧台的正中央,放置着一个纯白色的瓷盘。
盘子上,是纲吉与迷你库洛姆反覆推敲食谱后,最终完成的“阿佩罗橙香义式浓缩慕斯蛋糕”。
光滑如镜的深褐色咖啡亮面釉上,点缀着几片被精心糖渍过、呈现出半透明琥珀色的橙皮。因为特意添加了意大利进口的阿佩罗橙光(Aperol)开胃酒调和,糕体的边缘在光线折射下,隐隐透出一种犹如落日余晖般的漂亮橘红光泽。底层的榛果达克瓦兹烤得恰到好处,与中间那层绵密柔滑的橙酒慕斯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整个蛋糕散发著一种成熟、内敛,揉杂着浓缩咖啡的微苦,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微醺酒香,极度诱人。
纲吉解下腰间的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他抬起手,用手背擦去额头上沁出的一层薄汗。连续几天的高强度烘焙,让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双温润的暖棕色眼眸底处,却闪烁着某种久违的、属于教父的平静与笃定。
Reborn双手环胸,倚靠在吧台边缘,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那个完美的成品。而六道骸则站在另一侧,指尖轻轻敲击着大理石台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来临前的、极致紧绷却又蓄势待发的安静。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晕,缓缓沉入了地平线。
明天,就是并盛町甜点大赛的日子。
…
并盛町的中央公园,在初夏的周末被临时搭建的纯白色巨大帐篷群彻底占据。蝉鸣声与扩音器里播放的轻快纯音乐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高温烘烤过后的奶油、焦糖、以及新鲜水果混合而成的甜腻气味。
“第一届并盛町甜点大赛”的红底白字横幅,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长条形的评审桌铺着洁白的桌巾,横亘在会场的正前方。纲吉站在自己被分配到的料理台后方,一边将那条纯白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紧,一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掠过那排正在陆续入座的评审阵容。
既然是地方街委会筹办的活动,评审的组成自然带着一股浓厚的并盛町在地色彩。
坐在最左侧的,是总是拿着手帕擦汗的街委会会长;紧挨着他的,是商业街街角那间杂货店的老婆婆,她正眯着眼睛,试图看清桌上放置的评分表。而在评审桌的最右侧,坐着一位气质格外突出的年轻女士。
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浅米色连身洋装,肩膀上搭着一条细致的丝质披肩。纲吉对她有点印象——那是商业街上一位相当有名的塔罗牌占卜师,据说因为直觉与灵感敏锐,占卜结果准确得令人毛骨悚然,因此在镇上的年轻女性群体中极具威望。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纤细的手指上戴着几枚样式古朴的银质戒指。
纲吉收回视线,目光落回自己面前那块保冷石板上。
那上面摆放着的,正是他与迷你库洛姆反覆推敲、最终定案的“阿佩罗橙香义式浓缩慕斯蛋糕”。在会场明亮的光线下,深褐色的咖啡亮面釉折射出漂亮的橘红光泽,糖渍橙皮的琥珀色边缘透着精致的质感。单从卖相与香气来看,这绝对是一份无可挑剔的完美作品。
然而,当纲吉的视线越过自己的料理台,扫向左右两侧的参赛者时,他的眼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左边的料理台上,是一座高达半公尺、由无数颗完美焦糖泡芙堆栈而成的法式焦糖泡芙塔(Croquembouche),上面甚至还拉出了犹如金色蛛网般繁复细致的糖丝。右边的料理台上,则摆着一个由七层不同质地与风味的巧克力堆栈、外层包裹着如镜面般无瑕可击的黑曜石色淋面的法式渐层蛋糕(Entremet)。
甚至连那些参赛者身上穿的,都是绣着各国语言名字与星星标志的专业双排扣主厨服。
纲吉忍不住抬起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这到底算什么社区联谊活动?为什么一个旨在“振兴地方经济”的地区性小比赛,会引来这么多看起来像是刚从巴黎蓝带厨艺学校毕业、或是米其林星级餐厅休假跑来砸场子的专业甜点师傅啊?
伴随着主持人充满热情的开场白透过麦克风在公园上方回荡,比赛正式进入了试吃评分环节。
评审们拿着银质小叉,开始逐一品尝各个料理台上的作品。当他们走到那几位专业甜点师的桌前时,虽然脸上露出了惊艳的神情,但碍于作品本身的复杂度与强烈的艺术感,杂货店的老婆婆和街委会会长的反应多少显得有些拘谨。
终于,评审团来到了“Cielo”咖啡厅的料理台前。
纲吉维持着礼貌而温和的微笑,拿起锋利的甜点刀。伴随着刀刃切开慕斯层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他将蛋糕准确地切分成等份,装在洁白的瓷盘中,逐一递给评审。
这是一款非常优秀的蛋糕。阿佩罗橙酒的微醺、焦糖的甜、以及浓缩咖啡的苦,在口腔中达到了完美的平衡。评审们咀嚼的动作明显放松了下来,频频点头。
但纲吉心里很清楚,好吃归好吃,若要与旁边那些工艺繁复到犹如艺术品般的专业甜点相比,他的作品在“竞技性”上确实逊色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