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夫球杆”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胸口,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永远忘不了冲进去时看到的那一幕——乔尔蜷缩着倒在木屋冰冷的地板上,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身下的木板洇开一大片暗红,像一朵丑陋而绝望的花。而那根沾着血污的高尔夫球杆就扔在旁边,金属杆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上面的血迹已经半干,结成暗沉的痂,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每一下挥动,每一声闷响,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我突然就想不起来那些恨了。”艾莉的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眼泪终究还是冲破了防线,在眼眶里打转,“我只知道,不能让他有事。如果他不在了,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止住汹涌的哭腔,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像寒风中瑟缩的枝叶,单薄得让人心疼。
汤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乔尔总是这样,用最笨拙、最固执的方式护着身边的人,像一头沉默的老熊,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坚硬的外壳下。哪怕被误解,被怨恨,也从不解释一句,只是把所有的重量都自己扛着,脊背压弯了也不肯吭声。
“他就是那样的人。”汤米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仿佛在说一个让他既心疼又敬佩的孩子,“一辈子嘴硬,心里却比谁都软。当年在火萤基地,他跟我说要带你走,我劝过他,说那可能是拯救世界的唯一机会。他当时就瞪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要燃起来似的,说‘那不是机会,那是要她的命’。”
他望向手术室紧闭的门,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纹理,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仿佛能透过这扇门,看到里面躺着的人此刻的模样——那个总是把痛苦藏起来的男人,此刻是否也在和伤痛较劲。“他不是要偷你的选择,艾莉。他是怕你年纪小,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失去’,就选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在他眼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药,你就是你,是个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能在阳光下笑出声的姑娘。”
艾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布满灰尘的长椅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朵迅速绽放又凋零的花。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却越抹越多,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在脸颊上画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她哽咽着说:“我知道……我后来都想明白了。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我不怪他了……我甚至……还没好好跟他说过一句谢谢……”
“会有机会的。”汤米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荒原上燃起的一簇火,驱散了些许寒意,“他那么犟的人,从年轻时就硬得像块石头,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怎么可能就这么倒下?等他醒了,你亲口告诉他,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他那耳朵,虽然有点背,这些话肯定能听进去。”
艾莉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后怕、愧疚,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依赖,全都一股脑地哭出来。走廊里的风还在吹,但阳光却似乎更暖了些,越过窗棂,悄悄爬上两人的衣角,在磨得发亮的布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金粉。
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汤米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那些深埋心底的和解,总会有机会实现。而那间木屋里的惨烈、那根高尔夫球杆带来的伤痛,终将被时间慢慢抚平,变成彼此更珍惜对方的理由,像伤疤愈合后,留下的那道温柔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