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的眼皮像是坠了铅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淌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斑驳光影,像是谁用画笔随意涂抹的色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独有的清冽气息,混杂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清香,却丝毫驱散不了那股盘踞在骨髓里的疲惫——那是彻夜未眠的沉郁,像一层湿冷的苔藓,牢牢附在身上。
他微微动了动脖颈,僵硬的肌肉立刻传来一阵酸胀的刺痛,骨头摩擦似的钝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咔”的一声,仿佛能震落墙壁上的灰尘。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就这么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整整一夜。那面墙大概是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寒气顺着背脊一点点往上爬,此刻浑身的骨头都像生了锈,动一下就咯吱作响。
旁边的长椅上,艾莉还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呼吸浅得像风中的蛛丝,若有若无。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只受惊后急于躲藏的小兽,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不安。她眼下的乌青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扎眼,那是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才积下的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汤米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里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气,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想来是连梦里都在揪着心,没能有片刻安生。
他缓了缓神,喉咙干得发紧,像是被粗粝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吞咽一下口水都觉得剌得慌。刚想抬手揉揉酸胀的太阳穴,手肘抬起的瞬间,才猛地记起右眼——那里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眼窝,被厚厚的纱布严严实实地裹着,像个丑陋的茧。哪怕只是极轻微的触碰,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搅动。他下意识地猛地缩回手,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重新落回艾莉身上时,多了几分复杂的怜惜。
这姑娘昨晚就那么直挺挺地守在手术室门口,背脊挺得像根绷紧的弦,谁劝都不肯去旁边的休息室躺一会儿。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困”,声音却越来越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可那不断打颤的肩膀,还有被她死死咬着、几乎要出血的嘴唇,以及泛红的眼眶,早把她心底的慌乱暴露得一干二净。此刻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像是梦里还在和谁较劲,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汤米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像一片枯叶落在积水上,“咳”的一声轻响,却足以让浅眠的艾莉瞬间惊醒。她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蒙,像是刚从一场混沌的噩梦里挣脱出来,瞳孔因为骤亮的光线而微微收缩。看清是汤米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了些,像被抽走了一根支撑的骨头,她松了口气似的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不经意间蹭过眼角的湿润,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然后哑着嗓子问,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旧棉絮,又沉又涩:“他……醒了吗?”
汤米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雨水泡涨的旧报纸,发不出清脆的声响:“医生还没出来。”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艾莉下意识攥紧衣角的手上——那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连带着粗糙的布料都起了深深的褶皱,像被揉皱的纸。那模样,和乔尔遇事时倔强抿唇、攥紧拳头的样子如出一辙,看得汤米心里一阵发酸,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的,穿过稀疏的枝叶,像谁在角落里低声啜泣。阳光在地面上缓慢地挪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道沉默的剪影。汤米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破的边缘,那里的线头已经松脱,缠在指腹上。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伤口:“你……还怪我哥吗?”
艾莉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蛰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她迅速低下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的鞋尖上。那是一双沾了泥污的旧鞋,鞋边还有多处磨损的痕迹,露出里面泛黄的布料,那是连日奔波留下的印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木纹,指甲深深陷进粗糙的木头里,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失去血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像潮水般渐渐涨满整个走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风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汤米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像一根扎在她心里的刺,拔出来会痛,不提却又始终硌着,让她不得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汤米以为她不会回答时,艾莉才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眼睑微微肿胀,却依旧倔强地仰着下巴,不让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以前怪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不懂他为什么宁愿让我恨他,也要把我从火萤基地拉出来。那时候我觉得,他偷走了我的选择,也偷走了……我本该有的结局。”
她顿了顿,喉结用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又酸涩的情绪,那股情绪卡在喉咙里,让她的声音开始带上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昨天,看着他被抬回来,躺在那里,浑身是血……”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猛地哽咽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尤其是想到他在那间木屋里……被人用高尔夫球杆一下下砸下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