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得像沈清和站在楚宅门口,问她要不要回去的那个夜晚,如今的气味是腥的,冷腥,魂魄的味道。
“你知道了什么?”他音线里有疲惫,明明隐藏得那么好,曲赋霜还是一下子听出来了。
这难道就是同类人的默契?
“我知道什么,取决于你想听见什么。”
沈清和厌烦她的虚与委蛇,不作答,潮湿气在他们周围漫开,他左脚踩地,右腿搭在左腿上,鞋尖离尸体很近。
他拖尸体时衣裳下摆被弄湿,贴在腿上,线条隐约。
“你如今,什么也记不得,有新日子过,何必搅和我的事。”
“去问你另一个好妹妹,或者去问叶岑潇。”曲赋霜捉住他每一寸神色,随后抱臂来回走动,“我也不想的,都是为了生活嘛。”
为生活,那什么样才叫生活?她克制所有细微动作,不动,等。等沈清和说,暗账里没有治疗她的方法,或者,他有更好的法子。
她不完全信沈知清能给她带来这么的好消息,也不会信沈清和绝不欺骗她。
可她需要。
真的,需要。
对面没有回答。
愠恼、焦躁、失望,像潮水一样卷进她眼底,再飞速退潮。
“井井有条是你们沈家传统?”曲赋霜品鉴那具尸体,夜里看不清死白的肤色,但能看出尸僵,“差几分意思,不然或可称得上艳尸。”
“艳尸?词不错。”他把嘲讽接过来又刺回去:“真适合用在楚愈身上。”
抱紧了怕碎,抱松了怕落,放在那里怕他晕,搂在身上还觉得轻。
一阵很短的安静过去。
曲赋霜嗤笑:“你没有再次见他的那天了。”她声音压抑着,“沈清和,你不该找他麻烦。”
“麻烦?”沈清和反问,“叙旧而已,怎么叫麻烦?”
他不过是站在那里,说:
久违了,白愈。
曲赋霜语气像刀锋上刮下来的霜:“你以为他不会告诉我?”
他没告诉,她不需要他告诉。楚愈在她怀里喘不上气、按着心口、攥她手腕的那几下,她看得出。
“当然不会。”沈清和声音安安稳稳,“他不会对你全盘托出的,他可不是什么干净东西。我了解你的一无所知。”
“你了解我,就如同我了解你。”曲赋霜的目光安置在尸体上,停到沈清和的不再那么怡然自得。
“我得离开,来时不光明正大,留久了被人看见,传到他那,他该多想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清和能说什么呢?曲赋霜没留破绽让他知道她从家仆嘴里撬到多少,他截她也没用。
没用的,就像三年前的中秋,他站在门口,她没回头。
曲赋霜走时楚愈知道,她很小声地提了一句。
他躯体疲惫得不听使唤,留不住人,等门关好,缺少温暖依偎的指缝透进丝丝凉意,他睁眼,外面天都黑了,她却没有多穿一件。
罢了,她又不是他。
楚愈睡的时辰短,醒来,听见极为轻缓的开门声。
“怎么半个时辰就醒了?”曲赋霜诧异。
原来她才走半个时辰。
“我去见沈清和了,没有大事,互讽。”
“点灯吧。”他披衣起身静坐,曲赋霜去床头点烛灯,她的手乍然亮起,光一路攀附到她头发丝上。
曲赋霜放下灯,回身将他挂在边上的头发捋下来,陪他。
“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蜡烛在楚愈正侧方,外衣被压暗成柔金色,光影抚上他眼下极淡的青痕,曲赋霜望了太久,抬手也抚向那里。
烛火倏忽一闪,他睫毛颤了颤,她手指蜷缩又再度触碰。
“不是要紧事,就威胁威胁我。”
他的脸怎么还是那样凉。
楚愈凝眸低垂,她的手被光晕成橘黄,离自己太近,虚化得不像样。
他开口,嘴唇张合,扫过曲赋霜的手鱼处:“我对我父亲很不好。”
曲赋霜面露疑惑:
“与我何干,我又不是你爹,你对我好不就行了?”
楚愈定住,眼角先弯,愉悦渗出来,唇角跟着扬起。
笑了许久,他笑容慢敛,直直注视曲赋霜,眸中碎光闪烁,惴惴地问:“别去寻他了,好不好?”
“当然。”曲赋霜问也不问,想也没想,“当然。”
他的眼睛在灯下那样破碎脆弱,她都懒得管楚愈说的“他”究竟是谁?
今夜他们在榻上靠得很紧,直到困乏。
楚愈醒来,她还闭着眼,他撑起身子坐好,搭眼看她——眉眼间的戾气尽收、嘴唇抿紧,他的目光在那里留恋一刻,往下走,被褥下的起伏很轻。
随后,楚愈的视线又扫到她唇上。
如果触碰,被她发现,她会打趣他。
可看久了呢?
她也会发现的。
楚愈把头转回去,素净的被褥上怎么倒映的是她妖冶的脸?
他失神,肩头发往下滑,他下意识伸右手把它拨回去,忽地察觉异样,又扭头盯她。
她睡着不是这样的,虽然与此刻没有太大区别,但他知道分明不是如今这样的。
“曲赋霜。”
楚愈罕见地喊她全名,三分怒意七分笑。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曲赋霜的嘴角比眼睛先动,忍不住笑出声。
“做了什么?”楚愈伸左手想推她,很重,他抬袖查看。
那家伙给两人的袖子打了个结。
楚愈解衣袖,曲赋霜这边扯一下那边拽一下,不得安生,她一动,楚愈就看她,她老实一会儿,又开始闹。
袖子还系着,外头有人叩门,是纵言。
纵言从不在清早冒昧打扰,除非,是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