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来得太突然,曲赋霜没接住。
“我翻过沈家的账册。”沈知清继续说,“有一些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那是能换命的,人脉、药方、藏得极深的路子。”
她顿了顿。
“兴许有法子,让你不再忘。”
曲赋霜没说话。她看着沈知清,眼神忽然变得很专注。
“什么叫‘暗账’?”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几分,“那是沈家攒下来的腌臜,你把这东西交给我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沈知清打断她。
“你是我妹妹。”沈知清的声音还是那么软,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你不姓沈,但你是我妹妹。”
沉默。
曲赋霜忽然笑了,带点无可奈何的嘲弄:
“姐姐,我听过的漂亮话,能绕京城三圈吗?”
沈知清看着她,不说话。
“段绪年说过,叶岑潇说过,那些求我办事的人说过,你猜我信过几句?”
沈知清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香囊:
“你不信我。”
“我不信任何人。”
沉默比刚才更重,重到能听见楼下街市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笑,马蹄踏过石板路,越来越远。
沈知清忽然站起来。
曲赋霜以为她要放弃,但她没有。
她走到曲赋霜身边,在她旁边坐下,很近,曲赋霜闻见她身上的香气,和那只香囊里的一样。
“妹妹。”沈知清恳求,“我没有别人了。”
曲赋霜没动。
“父亲走了,知荇走了,母亲和哥哥,我越来越不懂他们,有时候我待在院子里,母亲在左,哥哥在右,聊寻常家事,我都觉得好冷。”
炭盆烧得再旺也暖不了,人再多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气,捧着一颗滚烫的心进来,以为能捂热什么,到头来发现,烫伤的是自己,冷的还是冷的。
她伸出手,把那只香囊拿起来,放在曲赋霜手心里。
“你收着。”她重复。
曲赋霜没表态。
沈知清疯了,这个姐姐居然以为权力被抽空,温情就会重新呕出来。
天真的傲慢。
然后沈知清开口,弱弱的,是试探:
“他呢。”
曲赋霜僵住。
她们都知道是谁。
她直视曲赋霜的侧脸。
“如今你们好着,那么,五年八年之后?”
曲赋霜的手指收紧。
“你会忘了他吗?”沈知清观察她的表情,“忘了他的样子,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你们说过的话,每日醒来,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你爱他?”
“不会,我们日日相处,没有忘记的机会。”
沈知清没有停:“我两年前为你过生辰,也是日日陪在你身侧的。”
“不必以此要挟,我对他重逢一回爱一回。”
“他能受得住每日都要面对你的怀疑、抗拒、盘算?小霜,如今他住的地方,是你家事发后他带你另外购置的,他原本的旧宅,几乎从未回去看过。他只剩你。”
曲赋霜停顿。
沈知清道:“你有你不想忘记的人,我也有舍不下的人。”
她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时,她停一下。
“叶姑娘不会给你找法子的。”她没有回头,“你忘得越多,就越离不开她。”
门开了一条缝。
“但我不一样。”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想让你记住我们。”
门关上了。
安静之时,窗外却传来一声吆喝,是卖糖葫芦的。
她想起他低头笑时,眼角的弧度;想起他把糖放进她手心时,手指的温度;想起他站在月色里,像要化掉的样子。
五年后呢?
还有小猫,它那么馋,没人帮楚愈为它剥虾了。
曲赋霜回去的路上,天色有暗下去的意思,但还没到黄昏。
地面升起雾雾的柿子黄,往上晕出灰粉,模糊的,很淡,再往上,大片青与白难舍难分,还没来得及匀好,远处大院门前点亮灯笼,被风吹得扑呼一闪,像含着一粒将熄的星火。
她回到熟悉的大宅前,回到熟悉的院落,楚愈站在屋里哄猫,长发散着,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染在他侧脸上,染在终于有点血色的唇上,晕得人都淡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眉眼柔和。
猫被楚愈的发丝撩到,它迷迷糊糊中抓他头发玩,楚愈失笑,偏了一下头,让长发垂到身后。
曲赋霜站那儿看,他感觉得到,转头招呼:“回来啦?”声音很轻,似乎只做了口型,但她分明又听见了他的声音,走过去。
“我替你绾好?”
“一会儿的。”这会儿楚愈的声音才变得实在,可仍然轻,“它刚睡着。”
曲赋霜挠挠猫耳朵,猫委屈地哼唧一声,往楚愈怀里钻,曲赋霜嘴角挑起,楚愈往她面前递一递:“抱抱它?”
一大坨软软热热的东西喵喵嗯嗯地埋在她身上,她恶趣味地凑到猫耳朵旁,很难听地“喵”一嗓子。
难听,不过声音不吵,猫烦躁地扭扭,没理她,倒是楚愈在笑,他像要劝曲赋霜别这么逗猫,话语却被纵言的一句“叶家那位来访”剪断。
楚愈笑容尚存,只是垂下眼,曲赋霜脸色变冷,二人俱是沉默。
叶岑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