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姨娘想见你。”
“想见我?”曲赋霜处在门内,半靠大门,双手环胸,夜风吹得衣摆飘摇,她抹了把碎发,双眼被吹得眯起,冷笑,“怎么不是姐姐来?”
她的妆容清晰可辨,在夜晚的雾里流淌出鲜艳又生冷的腥气。
沈清和站在门外,收起方才为她展示的易轻云的亲笔信:“她被禁足了。”
“因为和我厮混?”
“因为她不愿听母亲的话。”
三更半夜造访,冒昧得明明白白。
这是楚愈的地方,曲赋霜自认就算二人再亲密她也没有擅自迎客的资格,何况,她对沈清和没有好印象。
“大晚上拿人拿到这里,你比我还不守规矩。她叫你做你就做,你难道没听说过,我最讨厌的,就是不请自来?”
“你最讨厌别人做的,和你自己最喜欢做的,倒是意外吻合。”
“我又不要脸。”
沈清和在笑,说嘲讽,重了;说纵容,轻了。
趁他笑的时候,曲赋霜凝视他的眼睛,问:“上回在死胡同里的垃圾杀手是你安排的?”
“是。”
她“哦”了声,貌若无事:“我就随口一问。”
“我就随口一说。”
沉默后,两个人逐渐都避过头去,曲赋霜笑容依旧:“表兄,你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还活着就行。”
“易轻云不是一位好母亲,她是没有爱的,我没打算参与你和沈知清的破事,也不差沈家这点银子,别动不动威胁我。”
她想想那男人的脸和稀碎的杀手素养,又说:“艳遇也不必,我还不想换口味。”
沈知清:“母亲权财俱备,已经足够称之为好母亲,至于爱——”他平静道,“妹妹,这是谁教你的?”
据他所知,这可不是个贪念温情的人。
她杵在原地不声不响,这院落大得要命,他们两个挤在门口暴殄天物。
风像绸缎一样把院落内的枯草吹得倒过去又翻过来,没有章法,她听从风的响动回头,远处看,楚愈站在道路中央,面容快要融化在夜色中,模糊而哀怨。
“醒啦?”她远远地招呼。
“看来今夜你回不去了?”沈清和的视线朝她斜过去。
她往前走:“本来也没打算听你的。”
离近了,曲赋霜像没事人一样,携着楚愈的手往前走,将别人置之度外:“做梦没有?梦见我了吗?”
“嗯。”后面的人紧随着,“梦见了,梦见我们的心脏长在一起。”
浓重的夜晚像浪,一尾勾着一尾翻覆而来,她的视线穿过包围她的更深露重,望向爱人的眼睛,爱人的眼睛是又一层夜色。
两人回了房,楚愈的手指抵住她贴上来的唇,她抱着他不放,道歉,流程如出一辙:
“我没和他提前通气,不知道他怎么这个时辰来,你能看出来吧,我甚至没有叫他进门,他来也是为了他母亲的事,我和他之间比猫舔过的碗都干净。”
这个人的比喻像没读过书。
他在意的明显不是这件事,或者已经不想在意:“他的母亲,要你回去?”
她戏谑道:“说不准真的只是想看看我过得怎么样。”
这个话题在两个亲缘匮乏的人之间没有持续下去,他们照常梳洗、夜谈、休憩。
深夜,她感觉到身侧人轻声的不安,出声:“何必?哪怕她明日就扬言弄死我,我也不会跟她走的,尽管她对我兴许有爱。”
夜色缠绵,私语缱绻,若是有人因为小事烦扰可就不美妙了。
“你总是为零碎之事难眠,比如我是不是准备把别人纳进来,或者我是不是准备搬出去。”
曲赋霜蛮喜欢他这样,有一种风雨飘摇鲜血淋漓关他何事,反正他独坐金银台痴怨缠身的纯良偏执。
“若非得在叶姑娘和沈家之间抉择,我宁愿你选择前者。”他说。
她大概知道什么意思,叶岑潇有钱有权,人还怪实诚,说要她卖命就是要她卖命。
沈家人会利用亲情捆绑,当年她能落到叶岑潇手上,要么是她看不上沈家,当年没看上如今更看不上;
要么沈家要不了她,当年人家没要她,她暂且不打算上赶着回去。
“我长脑子了,放心吧。”
对方安生一会儿后,问:“若是沈家那位少爷总来劝你……”
曲赋霜要笑死了:“骗色鬼参军吗?你不要这么想,假如有朝一日我为了他的美色抛弃你,也会为了别人的美色抛弃他。”
对方听完似乎更加不悦。
曲赋霜笑完,用脑袋蹭蹭他的颈窝,颇有怜惜心疼之意,他太年轻也太局限,困在一个人身边兜兜转转。
爱生忧怖。
“气得不睡了?”她问。
“……何出此言。”
这句回答的真正意思是:正是如此。
曲赋霜没应,意思是:明知故问。
楚愈知道她也不困,冷不丁说他想划船游湖。
霜霜接收请求,霜霜拒绝请求:“是个好主意,只是这个天,出门就冻得梆硬,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