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静默片刻,她放下烛台,折身取针。
楚愈长发中的颈椎白得像浮着柔光,很快被他层层叠叠的衣衫笼住。
他称谢,有些疏离。
曲赋霜对他的冷淡表示不解,二人共处一室,都有种无可奈何。
她原是要说:事情不是解决了吗?临时改成:“你原谅我了吗?”
楚愈被那一针扎得丢失的克制遣返,缓过劲来心绪纷乱,不明白是懊恼还是无望,反正,他不该闹这一回的。
距离计划威胁她至实施已过好几个时辰,想得够多了,哪怕她当场掐死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结果事情发生,她分明不认却套路性道歉,反倒叫他愧怍。
她很早以前就有难以收拢的魅力,更不擅长拒绝一切深藏爱慕的善意,这些事足够他应激。
他最初因为各式各样的问题恨她又爱她,在恨里扭曲生长的爱太浓墨重彩,就容易心累。
“我已经不想再听见你的保证。”
“那,你想听什么?我什么话都会说。”她亲切地俯身,托起他的发梢吻了吻,他反常不躲,主动靠近她。
幸福的时候要远离,防止爱得失真,不幸时要靠近,防止爱的流逝。
“我想听你的真实想法。”
“我的真实想法就是,为这件事争辩,毫无必要。”
近而不恭。
她冷静道:“起因,过程,结果我都与你讲清楚了,它连误会都算不上。
也许这出矛盾是你情绪堆积的产物,可我无法共情。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尚不能理解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更不可能。”
他微怔。
“以上言论基于我不掺情感的判断,可从感情角度出发,我尊重你,我舍不得你,我不能见不到你,所以我必须说对不起,达到让你快速原谅我的目的。
这些必然不是你的错,每个人在脑海中都有一套逻辑,只是我们没长同一颗心脏。”
楚愈不作声,抱她,无言求和。
算了,他想,她是爱他的,这比他父母好得多,最起码有沟通有表达,这样就够了,他绝不要再回到连爱都丧失的境地。
而曲赋霜觉得,由于他不接话,只抱她那一下,她就知道他们是永远也说不到一起去的。
有些补偿心理,曲赋霜在他怀里撒娇。
蹲下去抱住一个坐着的人有些别扭,她就靠上他的腿,搂楚愈发烫的脖颈,抬眼发觉肥猫不知何时到来,盘着尾巴坐在地上,迷迷瞪瞪。
他们把它吵醒了。
罪该万死。
“就此打住吧,小猫醒了,我们不能在它面前不快,它闻得到。”曲赋霜附耳说。
他同意,慢慢地絮语:“它在想什么?听不听得懂我们说话?睡得还好吗?”
“它在想,它究竟是小猫还是小猪呢;听得懂;好得不能再好。”
睡得大概比他在那个家里安稳,她趁人病要人命,尝试在他意识不清时问出更多东西:“你这么多疑不安,是因为还有其他过往没有告诉我吗?”
毫无回应,她抬起他的脸观察,对方不知何时晕过去了。
安顿好人,天已经快亮,猫要出去玩,她搞不懂大冷天的它想干什么,便让守夜的下人好好看着,一会儿小猫回来,在外头知会她一声。
睡过去了、晕过去了、死过去了,三者有个共同的好处:不添麻烦。
曲赋霜翘腿坐在榻上,复盘事情,末了,窝在榻上笑。
楚愈那荒谬的、不理性的、没有权衡利弊的爱给她开辟了新的研究方向,也给她带来吊诡的兴奋。
她整个人都混乱起来,奇怪想法争前恐后挤入脑部,她翻身趴在楚愈身上,扒着他的肩,仔细欣赏。
为什么人不能长同一颗心、同一个脑子?这样她就能让他快乐了。
奔逸的幻想中她已吞咽他抽动的心脏,血糊在口腔里、嗓子里、胃里,而她本人仅仅在用手指绕他的长发。她还没完全疯,知道这么做对方会不高兴。
风寒的身体那么烫,病中的绯红摄人心魄,她蓦然觉得,挣扎在生与死之间的生命比死透了的沉静更加美丽,书中描写他情浪翻涌时几乎就是这样:
「灼热的躯体、隐忍的喘息、失焦的双眼。」
性,不过是另一种病。
她怜爱地低头,默默亲吻他的耳尖:安心睡吧,我经年漂泊的“孩子”。
……
楚愈睡得不久。
此前,曲赋霜打开抽屉,找出他当时没写完就叠好的纸:
「不求偕老,不求同心。以此身所有年月,换你一夕安寝。若你哪日要走,不必回头。若你哪日忘了……
门开着,你推门进来,我」后面没了。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曲赋霜温柔得发腻,用她正常状态下绝不会出现的语气和神情询问。
这并不是愧疚,而是新一轮情感发展,她自己都说不出究竟发展成什么样了,总之很薄、很紧绷,像太过拉紧变调的弦幺,在绷弦前尤为婉转。
他说:“我梦见你了。”
“嗯哼?”
“你受不了我日夜哀怨,离开了,随后我们……”楚愈无力再讲,低喘几次,溢出闷闷的咳嗽,黑发散在肩上,滑下去,盖住衣衫的褶皱。
她猜出来了:然后他们一并通往极乐,金玉堂前欢。
按照楚愈的性子,不是他走就是他们一起走。
她得哄哄他:“这张纸上,”她抖了抖纸张,“没写完的是什么?”
楚愈愣神很久,才说:“我还在。”
曲赋霜有一瞬失态。
须臾,他恢复些力气:“原先见到你,察觉你对我陌生时,我什么都想过了,宁愿你一直不说。”
她收拾好情绪,熟练自如地哄他:“可我钟情于你呀,喜欢就是坦诚。”
他颓废苍白地勾唇。
猫叽里咕噜跳进他怀中,楚愈默不作声抱猫,木了一会儿,摸摸小猫脑袋。
猫耳朵尖被他的发丝扫过,小猫疯狂晃头,他低头笑了笑,拨弄猫耳,指节的戒指在她面前发亮。
刚从病中醒来、离开被子的人身上有一股温暖安和的气息,岁月静好。
她快乐地坐到榻上,对他的表面抗拒视而不见,不容置疑地凑近、相贴,几乎能跟他的身体融合。
楚愈呼吸更加不均匀,她的头顶蹭过他的喉结——开始吸猫。
“这猫真可爱,长得跟猫似的。”
猫从抗拒变为妥协,眼神逐渐呆滞,全身又软又弹,上上下下被她摧残了个遍,最后她爽了,手一撒,留下肉干,不管猫了。
猫叼起肉干就跑,楚愈视线跟随。
他还没摸够。
同一时刻,喉结处传来酥麻感,他的瞳孔短促一颤,因不习惯而略锁眉尖。
曲赋霜正用唇若有似无地轻点他的喉结,他半阖着眼,似在嗅探又似在亲吻她的头发,轻呼一段气,那些发丝波纹般浮动。
她没一会儿便收手,楚愈被她弄得头晕,对方眨动的睫毛在他眼中放慢,她没骨头一样倒在他身上:
“我发现这种接触方式,能减轻你的焦虑不安。”
楚愈:“你呢?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