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静从容地颔首。
“有这个能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吐槽完,真的开始背,没有曲调,纯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太熟练,好在楚愈向来不为难她,是的,不为难她,让她还算顺利地进行这项任务。
曲赋霜觉得自己每吐出一个字都像给罪证垒地基,他斯斯文文地听,若有所失。
一口水没喝,硬是不敢停,不到两刻钟,她发现楚愈双眼不聚焦了,身子微微倚在柱上,眼帘也半阖不阖的,忙闭上嘴过去看看。
这人都烧迷糊了,喘息带颤,断断续续。
她勾着他的脖颈,想把他往下带,以免一个不慎让风给他吹湖里。
那张脸被迫抬起,他眨眨眼,似怨似哀地看她,前侧方的灯光落在这里,左脸暗部照出一个透亮细腻的三角区,眸子里的光点莹莹如泪。
她的神思聚焦在块小三角,楚愈的眼睛被三角光托起来,她疑心这会让他晃眼头晕,便往前倾了倾,他闭眼侧头,叹息,靠在她手臂上:
“外头的光景,真就那么好么……”
她震了一震:
柳晚祺身体上早经人事的成熟、却因缺爱导致在与人相处时带着和年龄不符的纯真,还有她的痛苦、迷茫、偏执都一一在自己眼前展开。
“我真不出去玩了。”她马上说。
楚愈闻言,弯起唇角:“你像蜡烛,不点不亮,对不对?”
“先回去。”她触碰楚愈的脸,发烫了,他自虐一样让她自己走,她笑眯眯地俯首威胁,“你不回是吧?你不回我就跳湖,谁都别想好,反正你也没力气拦我。”
轮到她了。
曲赋霜那只探温度的手腕被他抓住,这个人在病中终于有了活人的体温,她不习惯地动了动,楚愈缓缓松手,无力垂落。
“我要抱你,你同不同意?”她做好对方难以回应,半推半就让她抱的准备。
年轻美人交融于月色的身体生而带有神性的情欲,蒙上自讨苦吃的病态薄红时更是如此,他乐此不疲,哑着嗓子说:“我不同意。”
“哦。”她应声,“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抱。”
二人并排步行在黑夜中,中途,曲赋霜略后一步,防止他脆生生晕过去时她阻拦不住,他好奇地回首,她一味地笑,催他往房里走。
楚愈点头,她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起伏的衣摆处,拾起一地破碎的月光。
月色弄人。
*
“听闻你写诗作赋奏琴什么的,都很厉害,惊才绝艳,就为了爱,何至于此?”
曲赋霜吩咐底下人煎药,被迫给他针灸,努力照着医书图解寻找上杼穴。
楚愈也是真敢啊,不让她喊大夫,叫她动手,也不怕她把他扎死。
他伏在桌案上,脖颈外的衣衫半褪,将雪色后颈留给她,答案却不留给她。
没人回应。
曲赋霜被撂个冷脸,勾头发掩饰尴尬。
须臾,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依然很不稳,像真的烧坏了,什么都说:“以往做那些,大多也只是,为了爱。”
烛光为他切了个影子,贴在轮廓边缘。
“你适合当神。”她捏着细针调侃他,“每当他们有所需求时,就会来爱你,别忘了完成大家的心愿。”
他轻轻抱怨:
“戴罪之身,何必怜惜。”
“你一没犯错二没被令尊牵连,说什么戴罪之身。”
她平素那股子狠劲儿都在他这里反扑成细致,万般小心地送针入穴,完事后松口气:
“只要你想,能得到的爱多了去了。”
“你的呢?”语毕,他蜷了蜷手指,“偏了。”
“哈哈。”她干笑两声,“烂手回冬。”
她拔针,对方后颈流血,顺着皮肤淌下,鲜艳红色液体衬得那段脖颈越发可怜。
他直起身,虚拢衣衫,取帕子想擦拭血迹,曲赋霜顺其自然代劳,又扎一回,这次貌似没太大问题:
“对了吗?”
“也许。”他笑。
“叫我动手,也是你让我认错的方式?”
她明白,他对过去的她念念不忘,企图让她回到那个壳子里,回到她爱他的时候。
但是,其他的先不提,就医学而言,一个人辛辛苦苦终于把它学明白后,失忆了,又要再学一遍,这不仅是意外,还是虐待。
他摇摇头:“我不是有意为难你,你的医术天分在京中排得上名。”
曲赋霜端起烛台烫其他的针:“那是以前,我如今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她也不喜欢。
医术是她母亲喜欢的东西,她曾经应该很爱她母亲,所以愿意学。
纵然旁人再怎么哀叹、可怜,她都没太大波澜,因为没有印象。
曲赋霜曾经微笑听席上很多人讲她的故事,就像在听另一个人的一生,最后套上这个人的躯壳,给各位道谢敬茶。
他听后深深地看她,烛光被曲赋霜带离桌案的那一刻,他所处之地便幽暗得多,人像是和旁侧的簕竹长在一起了。
后方需要留针,衣襟不能压太死,她不必抬眸就能将对方极力遮掩但仍有一小方露出的,锁骨上方的皮肤收揽眼中。
她转开头,不去看那一方春色,外界安静,体内的感受则尤为明显,肌肉绷紧一霎,像她触碰小猫针毛刺激它未果,反倒报应在自己身上。
是焦虑、恐惧等之外,从未有过的生理异动。
她是厌恶人类身体的,但真要她研究她也能勉强做到,只不过此时觉得……什么呢?
不该对尚在病中的人起心思?不该有生理反应?还是侵略性的注视会辱没他?
本想着不见,心就清明,别开眼后终于以为寡欲,垂头时却有一缕发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