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绪年起先嘲笑她的喜爱朝令夕改,随即念及她长袖善舞的性子,哪怕只听见一次的名字,也不会轻易忘记。
是刻意不说,还是真的,又开始遗忘?
青苔一样的恐惧潮湿攀上她的身体,她有一瞬僵硬,迅速向云舒扫一眼:“那位臭脾气琴师。”
“啊,还有名有姓的。”曲赋霜想起来了,“平时我和他都是你啊我啊地喊,居然早早把人家的名姓忘了。”
“他跟我提过,你说他的名字好听。”
她正过脸,看向段绪年,不大在乎地笑一声:“他怎么还与你见过面?”
段绪年住口,见鬼似的,改口说楼里的茶难喝,曲赋霜装模作样附和:“不远处那家茶楼挺好,我们以前去过。”
说罢,她对云舒道:“你待会儿去不去?”
云舒不知道,但云舒感觉气氛不对。
她露出为难神色,曲赋霜看起来善解人意:“我俩不急,咱们三个在这儿说话也一样。”
但凡分个“我们”“你”就是有隔阂的意思。
异样的大度反而让多余的那位觉得不合群,正思索该怎样合适让双方都满意时,段绪年下令:“这儿用不着你。”
云舒难免有无法陪伴的愧意和被拘束的煎熬,再三抱歉后出门。
曲赋霜在她身后说:“你就待在沈家吧。”
她愣住,不好问什么,福身应是,离开。
她一走,段绪年就让人收拾碗筷,开窗,自己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挺热。”
“确实。”曲赋霜也站在那儿,把手肘搭在窗台上,两个人傻气地往风口底下站。
云舒走了,她们讲话便无所顾忌,段绪年:
“他找到我头上了,他竟敢找到我头上,父亲听说后还以为我在外面养男人。
结果他告诉我你那几日去往哪里做了什么在宴席中又谈了什么话,你的行程公开后麻烦就会接踵而至,我要是你我也杀他。
最重要的是,他还挑衅我,那怨气大得直冒火星。
把这人收进院里,晚上连蜡烛也省了,半座城都被照得亮晃晃。简直疯了,他挑衅我有什么用?”
曲赋霜淡定喝茶:“你骄奢又不淫逸,令尊还担心这个?”
“因为我的母亲,就是偷人被浸猪笼死的。”
真让人难以接话,索性段绪年对母亲这档子事没觉得有什么,略过去填补方才的话题:
“不止我哦,像什么沈知荇沈知清沈清和都有,楚愈定然也被他找上门了,哈,楚愈还真大度。”
她只说:“没听他说过,怪不得一说到梁玄泽,他的情绪那么不稳定。”
这个名字不耳熟,说出口却一点都不磕巴,聊起被自己弄死的旧人,云淡风轻。
其实想一想,眼前好像还能浮现去年冬日,她被同伴调侃美人难见时,他裹着华丽白狐裘,冷脸缓步下楼走向她的模样。
配上她赠的红菩提串,锦上添花。
像上辈子的事。
“我让他唱歌给我听,他很不乐意地唱了,正气得像要参军,我听得差点没命,他说:‘爱听就听,不听就滚。’”
段绪年锐评:“你把他杀了,又重提你们的旧事,好诡异啊。”
“其实本来呢,我对他的所作所为应该无所谓的,或者换个人我都无所谓,但猛然被他背后捅刀,我确实激动了点,我想,我对他情绪最浓烈的时刻便是那会儿了。”
段绪年一方担心她后悔杀人,开始发疯,一方又挺感慨:
虽然没有爱,但作为恩客,少许疼惜总该有吧,不然怎么舍得花时间在一个琴师身上?
若是他不清高不发癫,一辈子荣华富贵定然保住了。
楼底下侍养的花交融艳丽,颇为弱不禁风地摇荡,蛮可怜,段绪年触景生情,到门前吩咐外面侍候的随行侍女叫个唱戏的,哄哄小寿星。
段绪年靠在门处,听见背后的小寿星忽然阴恻恻地开口:
“所以啊,他跟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就当一个字都不知晓,也别学他。我跟你是有情分的,望你珍惜。”
段绪年:“……”原来讲这么些,是在威胁她,算她多心,这种人怎么可能有情。
戏子叫来,曲赋霜说她也不能听戏,反正就是不能,和楚愈说好的,就告辞了。
段绪年和优伶杵那儿看主角跑了,相顾无言。
“来都来了,随便唱唱吧。”
清亮的嗓子在段绪年耳朵里进进出出,不入脑子,只是调子曲曲折折,眼下一个人,回想起曲赋霜的话来,托脸出神。
其实,后来她在暖屋里养了扶桑。
曲赋霜下了楼,快到街上去,依旧能听见楼上开着的一方窗里流淌出来的唱词。
她与段绪年两个人,背对背分别处在上下两层的楼里,由着这声儿又衔接在一起,楼层在声响里算虚无,因此只剩背对背的侧影。
枯叶被风吹得不声不响就掉了,从优伶仓促的一眼里落下去,没叫段绪年知晓,曲赋霜往外走,落叶堪堪擦过她的衣裙,她断断续续地轻哼:
“滴溜溜难穷尽的珠泪,乱纷纷难宽解的愁绪,骨崖崖难扶持的病身,战兢兢难捱过的时和岁……”
反复拈来拈去的调子刹住了,她背手停下,不再往马车走,径直向前,到巷子口不远处望着一道背影。
准确来说是被缠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