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麻烦。”她喔的一声懒散倒入摇椅,勾勾手示意楚愈过来,又缠他尾发玩,“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枪使,而且,我有忘记痛苦的权利。”
楚愈随她玩:“他们不大管束你,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安无虞。陷入恨意的人,是没有明日的。”
“那么有谁将什么希望寄托于你吗,嗯?”
他坐到她身边:“我的父母希望我看顾好你。”
“看顾我?”
好小众的愿望。
“我这样的人注定搅弄不了风云,待在知根知底的熟人身侧安度一生更轻松。我说过,他们很看重你。”
“把自己当个人可以吗?”曲赋霜松了手,不自觉张合它两下,“有什么喜欢做的尽管做,伤人放火也无所谓咯。”
她仰面闭眼,摸出怀中折扇,很装的姿势,在摇椅里晃来晃去:“我保你不死。”
他颔首,深以为然,手指靠近她的脸,试探后碰上散落的发,它们跟墨一样摊在竹摇椅上,丝丝缕缕渗下去,没入楚愈看不见的地方。
她睁开一只眼:
“你要报复我?”
他将她部分长发带出来,拢得规整些:
“卡在缝隙中了,起来时候会扯疼。”
是她小人之心了,她以扇遮面,笑怪竹木摇椅:“什么东西。”
扇面极其华美,骨节布满细小文字,繁复昳丽,字漂亮,奢靡掺杂了文气。
楚愈欣赏她别出心裁的审美:“写的什么?”
曲赋霜将扇面挪到自个儿眼前,仔细端详、沉默、清嗓:“不知道,没认真看过。”
她坐起来,身后的头发也一同哗啦地坐起来,摇椅不小,她拍拍旁侧的地方:“你到我身边,凑近看看。”
楚愈依照她的意思,还未垂眸观察,身侧人翻身倾覆,他恍惚一瞬,屋内陈设已然不见,涌入眼里的先是大片衣料,再是一张脸,和隐隐反光的玉耳环。
这人如同一封骨骼,不带任何情欲地压住他,她的双膝支撑在他腰侧,一手从他颈后穿过去,楚愈是枕在她右手上的,而她的左手将扇面推在他面前。
曲赋霜的话音从扇子后头搅和进来,促狭又亲热:“能而示之不能。”
是兵法。
扇子挪开,她伏在他身上:
“从前我默不出兵书,在扇上打小抄,一旦叶岑潇考我,我就偷偷看。
默到‘能而示之不能’时,她说我打小抄打得好明显,我求她‘视之不能’装没看见,她没理我。”
楚愈捧起她的脸,半个灵魂流浪在她眼里,他毫不违心地道:“比我带你的时候勤奋。”
他提起往事时曲赋霜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她被磨去不少脾气,如今对待旧事,楚愈比她有更激烈的反应,虽然二人都不作声响。
不作声响,情绪会扎根于皮肉下方,吸附血液生长,从其他地方破出身体。
她的笑颜还未褪去,残余的艳丽逗留在眼波间:“你不开心了吗?”
“哪里。”
语言是最不可信的东西,她透过他的眼睛,看见这副躯体在下雨。
她从他身上下去,离开温床的感觉不太好,身前空落落的,她低下眼颇为依恋地将视线落在他的脖颈上,发丝略微遮住肩头的衣料:
“当心头发卡进去。”
楚愈支起身子:“其实不会。”他仰起脸,直视她——好歹是习惯直视她了,“我哄你的。”
曲赋霜一阵无语,他却在摇椅上笑。
他根本就是一个挺有性子的人,会因为她出去招猫逗狗而不悦,装作大度实则一寸一寸磨软她的脾气,也会若无其事把酸透的枣递给她,借拢头发的名义触碰她。
初见时他的端方温和持效时日太久,加上平日清风月明的模样,她总自上而下地怜爱他,甚至说有点没把对方当成个有自主想法的人,该改观了。
她思绪纷飞。
不,不是没有思考过他的想法。
她想过,他怎么知道她要进牢里找章善文,还顺手把她送进去了?她从前以为他清楚她的意图,就像他说的那样,顺势而为。
但牢狱中余留的、几不可闻的味道,其实是他的吧?还有唇边的液体,那不是茶水,绝对不是。
后来她觉得反正这个人无关紧要,他爱她恨她、帮她杀她都无所谓,对她又爱又恨的人多了去了,谁管得过来。
可她如今不能不管他。她不管他就没人再管他了,没人管他就会死掉,人就是担心自己怜爱的东西死去。
曲赋霜的指甲敲了敲耳垂上的玉环,敲击冷玉的感觉和敲击骨头没什么两样。
时间去得无声无息,到子时了,打更声从遥远的地方幽暗传来,如隐如现。时间真是比金钱还容易挥霍的东西,谁都不动它,它也会自己彳亍。
他还想要她死吗?
那个人听见打更声,似乎和她说了什么。心绪复杂时外界的一切都像隔了片空旷的土地,她仔细辨认、回想、发现他和她说的是——
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