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时天亮了,叶岑潇把鱼留给她,还有那只鱼篓,她看了看,道:“怎么?此生不钓?”
“不。”叶岑潇摇摇头,“我下回换个好鱼篓。”
曲赋霜笑话她换个金桶也放不了一条鱼,带上鱼和篓走了。
她要投喂小猫。
鱼在鱼篓里,然后在地上。她和楚愈在院里观察小猫的一举一动,小猫来回跳跃扑咬,稳稳接住来自鱼尾的六个巴掌。
“这也太天才了。”曲赋霜嘲笑。
“它还没鱼大。”他解释。
她抱起猫,四目相对,小猫先回避视线,她又把猫脑袋掰回来:“清蒸还是红烧?”
逼人对视不一定是好习惯,但逼猫和自己对视绝对是坏习惯,小猫扬爪子挣扎,曲赋霜得寸进尺:“你怎么不爱说话?”
楚愈:“它听不懂你说什么。”
“噢噢。”她乖乖答应,“喵喵喵喵喵喵喵?”
猫:?
厨子将鱼清水煮了,没放料,切成段。猫在吃鱼,霜在补觉,到了傍晚,她带楚愈上街。
街头卖物、算命的都不少,她有意玩笑:“你曾偶尔卜卦,是不是也给我下过蛊?”
楚愈的视线在那些摊主前一一落下,道:“不会,他们卦都时常解不准。”
“原是如此。”她没管摊上什么签啊铜钱啊符箓啊,盯着他看,“你还会这个呢?”
“看过些书罢了。”
他回看她,清润的眸子总显得他格外脆弱无害,太阳晒都能晒化,她自带的攻击性便生不起来,老老实实应:“好。”
路边卖零散小物件的见谁就吆喝谁,问他们要不要给对方买些小玩意儿,她见识的好货多,匆匆扫一眼便觉无趣,当下拒绝:
“他是我姐夫,不方便。”
她坦荡荡地迎接摊主复杂的目光,抬步便走,听后头玩闹地报复回来:“不对呀姑娘,我记得您,您给旁人包过五回我的摊,您没有姐夫。”
那手握得更紧,一句低语附在她耳侧:“我们谈谈。”
她不见被戳穿的窘迫,也不看他,单是笑吟吟地指了一枚木雕狸奴买下,随后拉人上酒楼去,半道路过深深的死胡同口,一听就假的抽泣从里面传来。
里头乞丐少得多,也许是用膳时辰,找吃食去了,就三个人待在那儿,一个挺壮的汉子,一直垂头,衣裳不合身,大半都撑得裂出豁口。
他对面卧了个孩子,看不出男女,只能看见断腿的截面沾染污痕。
再往里,是位曲赋霜似乎见过的小姑娘,抽泣的声音源于她。
她脚步不停,漫不经心地打量这死巷,地上几只破碗、垃圾堆在地上,她细看,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一堆人骨、麻绳、破草席等等。
唯一有活力的是不知从哪儿长出来的树,生机盎然,枝干比骨头粗,掉落在地没人理睬。
小姑娘哭着哭着,在她快真正离开时将眼睛露出个缝,眼神从缝里迅速生长,如吸饱养料的变异藤蔓伸向她。
曲赋霜跟楚愈说:“你先去,我稍后就到。”
他停了停,识趣没问。
她微笑目送对方走远,自己则进入巷中,弯下身,一只手撑地,作势询问小姑娘哭泣原因。
在身后人发出细微动弹的那一刻,她抄起头骨回身抡过去,对方竟已到面前。
他出乎意料的敏捷,几乎没有惊异,迅速躲避,太阳穴没砸中,她顺势转攻眼睛,头骨带着破空声转换方向,一声闷响的同时,某种利器掉落在地,应该是刀。
她来不及管,又扬起头骨,对上太阳穴死命地撞。
你的头很硬吗?跟别人的头说去吧。
那人奋起反抗,一拳挥来,她后仰避开,这拳头化为五爪捏住她的腕骨,她痛极反笑,就不松开头骨:
“我都这么用力了你怎么还活着?”
对方闻言轻嗤,凌乱碎发遮住被重创的双眼,他边疼边用力,曲线硬朗的肌肉泛上薄粉,汗沿着粉粉白白的皮肤滑入衣中。
一个负伤一个被钳制,二人僵持片刻,男人感觉什么液体从脸侧蜿蜒而下,他骂了句脏的,扑上来撕咬猎物。
猎物以左手抵挡,他蛮横地再次握住,扭动两下打算把人往地上摔,她被扔出一段距离,脚底拉出摩擦声,调整中心站稳。
呼吸愈见急促,但心情轻松。她发现他没力气了,因为看不清,因为受伤。
还站得住也是命硬。
这里弥漫尘埃的冷气,鼻子痒痒的,她平复喘息,喉咙里的淡腥味渐消,不放过他趔趄的机会,攻上。
对方欲等她来时夺下人骨,右腿倏然一沉,左右不平衡时难以让身体发挥最大潜能,尽管这力道对他来说可以挣开,但此时挣脱必然不是明智选择。
首要问题是这个疯女人和她手上该死的头骨。他意识到自己分心,被迫把姿势改成格挡。
曲赋霜无法攻击正面痛点,滑步绕他身后,男人受制于右腿的沉重,难以灵活行动,不耐烦地低头,一个小姑娘抱住他的小腿,恶狠狠地瞪他。
是坐在他对面哭的孩子。
算了,左右任务都会失败。
他蹲下,想轻柔拨开孩子的身体,手方抬起,后脑迎来猛烈重击,他甚至在疼痛与眩晕中听见脑袋“咔”的闷响。
小姑娘尽管有所预料,还是被吓一跳,发抖地绞缠粗壮的小腿。
曲赋霜不管铁汉柔情。这人没经验?在这个时候分心,她此刻不杀他,他的主子也绝不会留一个心肠柔软的杀手。
任务中的失败者将面对什么后果她清楚,她慈悲地带他离开尘世。
人倒地了。
近身技巧不是她的强项,打得无规律还疯才是,如果他装死,等她掉以轻心时暴起给她来上一下,跑了,事情就麻烦多了。
她还赶着吃饭呢。
她没打算用刀,利器迸溅的血液太高,淋到身上她还得花时间换衣裳。
没必要留活口审问,正当她蓄力预备用头骨猛砸对方致死时,她发现头骨不知何时出现裂纹了。
曲赋霜把头骨放回去,呢喃了句什么祝语,抬手折下粗木枝,转了转,姿势依旧警惕地靠近那具身体。
身体忽然暴起翻身拳头抡来,四肢不受控,没打准。
仰面倒地,脸上的血糊了一片,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可他神情还挺安详,除了上吊或其他怪异死去的人,大部分尸体神情都很安详。
她掐开他的嘴,木枝悬在上方,他竟然还能坐起来扯她,她趁机将木枝从口腔捅下去,往喉管捅,对方双眼紧闭,嘶嘶地喊,直到没气,那根木枝也塞在里面。
有了个把,下一个人用起他的头骨就方便得多。
曲赋霜准备走,暗巷打架斗殴尤其常见,杀人也常见,但她得陪人用膳,万一官兵来得快,还要把她带走审查,挺麻烦。
小姑娘看她撒手离去,后事不管,拉住她摇摇头:“往里面挪挪。”她指的是那副躯体。
“懒得管。”
她不让曲赋霜走:“挪挪,不然会被发现的。”
这人只顾梳理仪容:“我可挪不动。”
小姑娘不让她走,自己跑了,没多久又回来,急头白脸推一辆板车,让她把尸体铲上去。
车也不知道是偷的还是借的,烂瓜果还黏在板车上。
她应了两句“好吧”随随便便地干活。
那男人打架不狠,身材不错,硬邦邦的,两个人没少费劲,小姑娘嫌她干得慢,催她把尸体运到深处。
曲赋霜站在阳光前方的阴影里笑,觉得这场景像幻觉,没有逻辑,也不需要动脑子,就几个人焦头烂额地忙活一顿。
藏尸其实没用,方才动静那么大肯定有人发现,要么大家不管,要么跑衙门还要些时间,所以才没被逮走。
小姑娘伸手,意思很明白,要钱。
被敲了竹杠,曲赋霜倒很高兴,笑着训斥:“小小年纪这么势利。”
她靠近小孩,一把抽出对方衣襟里的银票,人家不乐意,她把银票塞回去,又贴些银两:
“我给你的珠子当了后绝不止剩这么点儿钱,她身上也有。”曲赋霜指的是地上的孩子。
“我拿去给她瞧病了,大夫收了不少。”
她“哦”一声,临走前扔下两只金镯子,“别让人抢了。”
镶珠宝的金钏落在碗里,叮叮当当响。
酒楼门口。
透过大门,能听见乐声缥缈,楼下讲话的人多,听不出各自讲什么,梦似的,她再次打理一下衣着与容貌,确保异常没那么多。
一辆素白马车停在她面前,她看过去,车外坐着个漂亮少年,有点眼熟。
很快,车帘撩起,露出沈知清那张柔弱的小脸:
“云舒来了,可你到底没有来,我和母亲说我要去见你,她拦住我,叫我莫让你为难,没承想在这儿碰见。”
曲赋霜见她形容枯槁,身上香火味重,料想她这是居家哀思太久,被人拖着出来进寺庙为父祈福,那么马车外头的男人应该是沈清和。
曲赋霜点头示意,说不上什么话。
沈知清看她不言,略为失望,似乎注意到什么,抬眼,望向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