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一日日撺掇她大逆不道的,也是我拒绝了那个男人,让他到柳晚祺房中的。”
易轻云说话时,难以看见刻意的悲恸或喜悦,她只是平静地、微笑地叙述。
“可当我发现她裹着干净狐裘欲盖弥彰地往外走,却因为知清而停住时,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你明白吗?
我以为她恨她姐姐,她像我一样恨自己的姐姐,她却因为知清关心她的形色匆匆而顿住。
我站在不远处,清楚地看见她停下后的惶恐、惧怕、挣扎,但没有再走。她被发现了。
是知清报的官。”
天知道那一刻沈知清想了什么。
沈知清这个人呢,永远只看得见旁人的面白如纸、匆促憔悴,却摸不透内里的千疮百孔。
易轻云说:“我没引导,这是知清做过的,我最满意的事。比起沈知荇,她更爱父亲,不过如今父亲失去了,妹妹也失去了。
后来她在哭,我那时又平缓下来,从此以后,她这一生,什么都不用怕了。”
曲赋霜没有同理心,不擅长代入,自然而然不会感伤,如今面对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易轻云,她连分析后的关怀都缺失:
“解决自己爱的人或物,这不是死侍培养教学吗?说真的,你比我更适合被招入叶岑潇麾下。”
易轻云肘关节靠椅子支起头和她玩笑:“也许你说得对,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曲赋霜对她什么机会不机会不感兴趣,神思飘逸:“沈家那个嚎得很难听的家生子呢,”
“哦,他自缢了。”
“……”
月色绵长,经过窗,曲折地投在屋子里,易轻云继续说:
“我知道她向你求助,比起你受牵连,我更希望你坐在我面前,像如今这般。
其实见到你以后,我发觉自己也没那么恨姐姐,从前我活在她阴影之中抬不起头,可人死了,烟消云散,真的,真的没必要再想了,而你呢……如果知清有你这般魄力就好了。”
没人能拒绝德高望重的长辈对自己的剖白与忏悔:
“……再如果,你是我女儿就好了。”
吱呀——
曲赋霜推开椅子。
她不适,非常不适。
易轻云开口,就像沈知荇的灵魂与她一起开口,她们共同张嘴,鲜红的舌头不断下坠,眼珠掉在地上,掉在舌头滴落的血水中。
幻视出现,反感瞬间上涌,曲赋霜流氓地踹了一脚椅子:“你得驱邪。”摔门而出。
易轻云还是白衣黑发地坐着,微笑地盯着她离开,视线从门跟到窗口,再跟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她与一位少年打了个照面,互相见礼,少年提了提灯,出声了,很漂亮的音色:“妹妹?”
沈清和?
如今的她没有关于沈清和长相的记忆,就听说好看,如今见了,确实好看,不过没心思欣赏,此刻她不太正常,在她面前,沈清和的脸时不时被掀开,她对着一滩血肉说:
“这么快就认出我了?”
怎么?易轻云给他看了画像,告诉他这个是沈家的敌人吗?
沈清和不大笑,说不上是生而如此还是由于父亲亡故:“你的名气可不一般,我的好妹妹。”
“过誉。”
没有应酬与客套,她扔下这话就走了,当务之急是疏解烦躁,她可没打算失心疯得智力回归三岁。
抽烟赌/博找戏子?
……
马车出现在大宅子前,她下车后没费时让听差知会楚愈,往他房里走,人还没到,先摆出委屈模样了。
楚愈果然没休息,在床头看书,才抬头就被环住腰,一颗脑袋往他怀里挤:
“好讨厌。”
他耐心给她顺毛,听她继续哭诉:“易轻云她吃人,她儿子说我坏话,我受他们欺负了。”
楚愈托起她的面颊,想擦拭她的眼泪,结果什么也没有,改成轻抚她的脸,温声安慰:
“别怕,好孩子。”
“我讨厌他们所有人!”
“嗯,他们不好。”
“不过我……”话未说完,脑袋被楚愈按住。
“你没问题。”
曲赋霜被闷在怀里笑,呼吸间都是对方的味道:“我当然没问题。我是预备说‘不过我没见到沈知清’本来还想走个流程慰问她的。”
两人抱着说会儿话,天微微亮了,她蹭蹭他的锁骨,贴在脸上的时而是布料时而是皮肤,拉远一看,她把人家衣领都弄乱了:
“你怎么没睡呀?”
“横竖睡不着,觉得你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