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人来看,沈知荇的行刑。
死是一件常有的事,获刑而亡在京城也是常有的事,曲赋霜视线兜了一圈转回来,暗道人没有几年前多。
不过旧的被时间磨损干瘪,新的又会接替,刑场等热闹之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产房,源泉一样的人流在这里得到见证。
她不无恶意地想,也许此刻看着刑场的孩子上辈子就死在这里,而将要死在这里的沈知荇下辈子会在某日看着这里。
人会少?不见得,看人怎么去死总是恢宏的。
易轻云在她身边,不太合理,沈家人分散着。
柳姨娘在台下,仰头看空空如也的刑场,未梳齐整的后发将埋没在高高低低的人群中。
沈知清和她兄长没来。曲赋霜和易轻云离沈知荇靠得挺远,二者尚能听见彼此低语。
“你那日催我驱邪,我想起了柳晚祺,当年你姨夫带着柳晚祺回来时,我虽厌恶他们,但也会下意识想,柳晚祺比画像上还要美。
分到她院里的嬷嬷为了取悦我,往沈知荇被褥里放蛇,这一吓大家都知道柳晚祺‘中邪’了,不正常。
我当场命人把那嬷嬷扔进院子里的井,柳晚祺生性懦弱,一直谢我,也不敢告诉老爷,尸体泡久了,味道弥漫出来,我才知道她带小姑娘吃了半个月尸腐味的井水。”
“半个月,尸体都快异化爬出来了。”曲赋霜的态度不太友善,“你从沈知荇到沈家时就有今日的打算了吧?”
易轻云笑笑。
“为什么特意跑来和我说话,攒掇我替沈知荇为难沈知清?算了吧,我不觉得您的教育方式正确。”
她说这么些就住口,易轻云不可能听她的话。
“你倒关心她,如此,不如来我这里锻炼锻炼你姐姐,你知道我最希望她有你这般性格。沈家家大业大,她不争,自有人把她那份抢去。”
“沈家还有人吗?”曲赋霜低笑,“您不可能再嫁,沈老爷的亲朋好友要霸占家产也不见能掰得过你。
沈清和与我生疏,但听说对姐姐不错,亲生兄妹关系要好,你何必在其中搅弄?”
易轻云避而不答,避得还挺强势:
“你怕知清受伤?还是说,你不在乎谁是易轻云,谁是沈知清,谁是沈清和,你只是借着一家三口的关系,满足你幻想中的亲情?”
易轻云华贵庄重的深色缎子在曲赋霜眼下快反光,纹样随动作忽隐忽现,曲赋霜心中点着纹样名称,口中说:
“您想多了。何况您若是真在意我,怎么不早在我入教坊司时比叶岑潇提前一步接我走?趋利避害很正常,我不怨你,只是也不再有情分了。”
易轻云不搭理她的质问,以免被她牵着鼻子。对付一个爱在言语上要挟他人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听不理。
易轻云随口谈说:“沈清和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老爷的,我们之间没有亲情,不会将沈家权柄交予他。
他的生母灾荒时被人吃了,沈清和领了老爷施舍的粥,带回家的路上闻到肉腥,凑过去看,娘亲在里面。
老爷来得及时,免让沈清和也落入此般境地,便带回来。
我望知清能看中他的好颜色,收进来做童养夫,这样她不必外嫁,沈家权柄自然在她手上,所以才唤他清和。
可惜撮合他们二人许久,知清没那意思,作罢,认儿子了。”
……
就这么告诉她了?也是,对沈清和不利的条件,易轻云哪怕命书局复刻下来每人一份都正常。
但是,这些干她何事?
“要看看我听完沈清和的遭遇是否心软,好判断我最终会站在哪边?可惜了,这些与我无关。”
上一个还没断气下一个就算计上了,再扯几句,易轻云就直接把她列入自己派中,她没这打算,她对和自己无关的内容保持中立。
无礼、拒绝都没能阻止姨母的亲近,姨母拿准了她在自己面前总归弱势一点。
一个孩子再大的脾性到了长辈这儿都是可拿捏的,因此易轻云笑,可有失望在里面,慈爱就冲淡了:
“我期盼你能露出我姐姐那样对所有可怜人心怀怜悯的形象。”
慈爱冲淡,年龄也随之模糊,擦去年龄与血缘带来的微弱情感,曲赋霜望着易轻云的脸,顿觉无趣。
听说她和母亲长得像,或许吧,但性情定然迥异。
易轻云给予的“亲情”还不如叶岑潇与楚愈给她的多,真怪不了沈知荇发疯。
她的手盖在易轻云的手上,易轻云无需劳作,保养得当,她握上去,一时觉得像握着沈知清的手:
“无论你是为了姐姐,还是有更深更远的计量,我都不会跟您回去,若您使手段,我也奉陪,我希望您掂量清楚要走到哪一步。”
最后,她松开易轻云的手,退远两步,不再看对方:“我们,早就不是家人了。”
易轻云深深地看着她回避的脸:
“孩子,我总猜不出你在想什么。”
“在想您什么时候闭嘴。”
易轻云微愣,不恼也不停:“你恨我算计沈知荇弑父,可你该意识到你的身边不仅仅是沈知荇干过这件事……”
“夫人,她说,请您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