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在意地瞥了一眼云,也不抱怨,拿开手不再跟小猫玩猫爪在上的游戏。
楚愈捏捏她的手,可说是安抚也可说是示好,她没那么不悦了,然而风继续喘息。
他们回房谈话,叶子被吹落,从小格的窗外滑过去,扭捏的轨迹让她回想叶岑潇插在她发间的那根木枝,树叶曾像这样从木枝上落下。
她不想回去与叶岑潇问安了,尽管她不回去,叶岑潇也会理解的,对吧?
她不止不想回叶岑潇那儿去,也不想去除此以外的任何地方,这里太惬意。
“你对我总这么好,我常以为你是为我而生的。”
他面对她的花言巧语仍显生涩,年轻人漂亮的眼睛没有注视她,落在他们之间的木头摆件上,枝杈间挂着蝴蝶、耳坠和她来时带的晶亮物什,甚至有根红羽,与她那枚耳饰很像。
楚愈调整物品的摆放位置,手从红羽间绕过,他尚未碰到它,羽毛就受气流而动。
“如果不愿意永久待在我这里,那我希望你常来。”
这不是情话,是轻微怨怼。
曲赋霜捣乱,在楚愈做活时取下小饰物放在另一个地方,木架子乱七八糟,忙碌半刻钟的某人终究是白忙碌了。
楚愈不厌其烦地整理,他们那一块叮当作响,她不闹了,托腮看他,凌乱响声仍旧继续:是小猫在刨门。
“我得再跟你解释不和你走的原因。”一会儿猫就没了动静,应当是自己玩去了,“脏事干多了,离开不了;
银子在钱庄里,我跑路后去取钱,大家都能知道。钱是正午取的,人是子时没的,不取钱只能吃你的喝你的,这样不行,你不缺我奢靡度日的银子是一回事,我用你的银子是另一回事。”
楚愈抬头,从她面上过了一眼,挪开,她转头随他视线望去,料定他看她的那一眼有可供拆解的情感。
分析尚未开始,中断了,她发现猫正从窗口爬进来,它喵喵地跃到桌面,又嗯嗯地从桌面跳下,咪咪地朝他们欢脱跑来。
“它过来了。”楚愈顺势把话头往猫身上引,略过她的拒绝,托了把往他身上爬的小猫,猫要玩纸蝴蝶,被他阻止。
“你可以按它胡子,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它会龇牙,挺好玩的。”
楚愈不做,她自己把猫要来玩,猫背后有一片区域很敏感,轻轻碰它会耸皮,这猫似乎太小,身上还没长出来针毛,毫无反应,她作罢。
二人说说停停,连落日都讲透,谁都没提天色早与晚。
玩闹累了,他替她拢了拢微散的衣襟,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颈侧皮肤,那一触的冰凉,让她微微一颤,却并非不适,反而像暑热中碰到玉石,有种清醒的慰藉。
他停一停,自觉收回手。
“没什么。”她笑,反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只是觉得,你这里,很安静。”
*
沈知荇的指尖,也正死死抵着冰冷的廊柱,石头的寒意顺着指甲钻入骨髓,与体内翻涌的血腥热气对冲,她一阵阵地发抖。
方才她从一场虚情假意的宴席回来,袖中还藏着给姨娘的、捂得微热的蜜饯。而此刻,房中传来的、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温热”响动。
花瓶碎裂、父亲低声的侮辱和衣衫撕扯的声响在她脑海中齐齐炸开,接踵而至的还有太多画面:
她幼时养的小狗因为惊扰夫人而拴在柴房,面对一盘肉活活饿死;她当众献上的生辰礼沦落到一声叹息;她每每躲在姐姐后面迎他回来,只得眼睁睁看见他欢欣雀跃抱着姐姐转圈;他醉酒指责自己与柳姨娘是打扰他和沈夫人的意外;她隐晦诬陷父亲对她不当行为作为报复,使致沈夫人勃然大怒,父亲羞愧离京……
真是数不清了。
他为自己取的名字,究竟是姨娘所谓的洁净如水,还是这般随波逐流。
最后,是柳姨娘非人的尖叫。
像某种活物被活生生拧断脊柱时,从气管里刺出来的尖锐,它与往日一次又一次相似的声音交叠。
算了。
她看见自己的手抬了起来,推开虚掩的房门。
父亲像一头专心拱食的兽。
姨娘在他身下,脸侧向门口,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是散的,空茫茫地望着她。眼泪无声地淌过鬓角。
沈知荇目光下移。
姨娘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指尖还勾着半片撕破的衣襟。另一只,却死死攥着枕边——那里露出半截冰冷的、黄铜色的光芒。
是那把剪灯花的铜剪刀。
姨娘的指尖就扣在合拢的剪柄上,用力到骨节发白,却再也没有力气将它打开,刺出去。
那是一种放弃了所有挣扎、只等着被碾碎的姿态。
又是剪刀啊,沈知荇无比平静,甚至想笑,所有的寒冷,所有的热气,所有的画面与声音,都沉了下去,沉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湖底。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
父亲似乎察觉到什么,不耐烦。
沈知荇已经握住了姨娘那只攥着剪刀的手。
姨娘的手指冰冷僵硬,像一截枯枝。
她一根一根,温柔地、坚定地,将它掰开。剪刀落入她掌心,柄上还残留着姨娘的体温与湿润。
父亲看清是她,醉眼里闪过一丝惯有的、混杂着厌烦的神色,含糊骂道:“滚……”
没说完。
没机会。
花农在收割过于成熟的、已经开始腐烂的花朵,声音闷而钝。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颊、前襟,和她袖中那包已经冷透的蜜饯。
她低头,看着父亲骤然睁大、写满惊愕和痛楚的眼睛,想起了曲赋霜。
想起她谈及杀人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近乎倦怠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
和她杀死婢女不同,这并不痛快,也不恐惧,只是很空。
她松开手,不再去想,披起外衣飞奔而去。
“知荇——”路上,在那些飞快掠过的景色里,有人远远唤她,带着关切笑意,“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
曲赋霜听见急急叩门,不似寻常事,她挺诧异。
身手好的人耳清目明,此处距离大门太远,楚愈只听见个大概,问她怎么了。
“报丧的啊这么急,都上你这儿拿我了。”她让楚愈休息,亲自到门前问话,不叫听差进来。
原来是沈家老爷去了。
曲赋霜耐心等下文,听差在她脸上没看见姨夫亡故的惊慌或哀痛,表面功夫也没做,只有对来龙去脉的探究,不由得心凉,心凉也没用,老爷做不了主了。
“二姑娘已被捕入狱。”好好一个家好不容易团聚,又散了,他不能不沉闷,“您节哀。”
“你看着比我更需要这句话。”她与他说笑,又没有诚心安慰他的意思,“沈老爷走了,还有夫人姑娘少爷给你发工钱,不至于把你赶出去,别丧着个脸。”
像家里死人了一样。
后半句太缺德,她没说。她只是没有同理心,不是寻衅滋事。
“工钱这个是从来不缺的,我在沈家待了近二十年,我是家生子,生下来就在了,二十年啊,我……”
他快坐地上嚎了,曲赋霜笑着招一下手打断,示意他走开点,别在人家门前哭个没完。
“多谢相告,过两日我自会备上薄礼登门拜访。”她迈出门槛,半个身子隐在夜里,耳坠上滑着一线光,“烦请转告夫人,切莫心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