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灯光的破屋内，电扇被摆在了离她最近的位置，“嗡嗡”的风声伴着“吱呀吱呀”的摇头声，并不叫人厌烦。

“丞迁。”方清许忍不住唤他，对他的称呼不知是何时改变的，从“哥哥”“丞迁哥哥”变成了“丞迁”。

“怎么，睡不着？”丞迁转头，在幽幽月色下才没有收敛直白的凝望。

“不是。”方清许也翻了个身，把作为隔断的睡袋，往下压了压，方便自己看清他。

“那是怎么了？”

“没什么。”

“睡吧。”

“嗯。”

方清许翻了个身，虽然热，她还是拿一件T恤搭在了肚子上。奶奶从小就告诉她，肚脐眼不好吹风，不然冷风摇钻进去是要拉肚子的。

丞迁也躺平了，闭上眼睛，可无半点睡意，方才月光下她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瘦了许多，却也脱去稚气，显出亭亭的少女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袭来，少女如今的眉眼，与记忆中初见时一团奶气的面容渐渐重叠。

丞迁和方清许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两人的母亲是大学同学，更是闺蜜。方清许的妈妈（韦镜仪）在小学教数学，而丞迁的妈妈（刘荣美）则是初中历史老师。中国历史，绕不开司马迁，所以她给儿子取名为“迁”，希望这个男孩儿也能习得先贤坚韧不拔的意志和追求真理的勇气。

方清许出生的时候，丞迁差不多四、五岁。他还能模模糊糊地记得，母亲带他去看刚出生的妹妹，小小的人儿睡在粉色的襁褓里，皱成一团，嘴巴像小金鱼一样地张张合合。

一直到丞迁三年级，每个节假日，他们都会见面。若说他是看着小丫头长大的，也不为过。

他在游乐场帮她买过冰激凌，抱她采过高处的桃花，教她念过天地人、数过一二三，还在她被野狗追的时候，牢牢地把她护在身后……

他一直挺喜欢这个妹妹的。

直到三年级的寒假，母亲发生车祸，一夜离世。他的生活像被掀翻的小船，沉没在冰冷、窒息的海里，深不见底。也是从那时起，他才知道父亲（丞川）根本不是在外国出差的工程师，而是一个酗酒的赌徒。母亲每个月初都会给他打一笔钱，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他出现在儿子面前。

追悼会上的丞川一身酒气，宿醉的脸色隐隐泛着黑。丞迁不得不站在父亲的身边，向来吊唁的人不断鞠躬回礼。他被酒气熏得直犯恶心，却比父亲站得更为笔直、端正，看上去更有担当，始终没有挪过一步。尽管，在这期间，韦镜仪悄悄问过他，要不要歇歇，他也只是摇头。

直到大礼结束，韦镜仪来牵他的手，蹲下身，红着眼睛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回家。他看着迫不及待就在灵堂中“吞云吐雾”的“父亲”，木愣愣地点头。

韦镜仪把丞迁接到自己身边，当作儿子一样照顾。除了头两年，刘荣美的妈妈，也就是丞迁的外婆来看过几次，塞过一些钱。丞迁再也没见过亲人。

三年后，丞迁的外婆过世，还是韦镜仪帮忙操办的。老人家一生清贫，晚年疾病缠身，并没有多少积蓄，只剩下一栋老家的宅子。韦镜仪还是特地请了律师，周全地办好过户手续，不叫他那不是东西的爹——丞川有半点占便宜的机会。

“这是你妈妈的祖宅，你外婆守了一辈子，你一定要好好保管。”韦镜仪的叮嘱，他始终记得。

只是，韦镜仪没有告诉他的是，那也是自己和她妈妈童年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