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看见了某种结果。
楚煜心里迅速判断:
镜子可以触发手环/红痕反应。
天如镜能通过镜面残留判断异常。
他现在怀疑我。
不,也许早就怀疑。
天如镜抬起头:“公主近日可曾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
楚煜道:“我见过的人多了。”
“白衣之人。”
厅中瞬间静了一下。
容止。
这个指向太明显。
楚煜眼神一冷:“你说容止?”
天如镜没有否认:“公主近来不宜与他相近。”
楚煜反问:“为何?”
“他命数有异。”
“怎么个异法?”
天如镜看着他:“他本不该在公主身边这么久。”
楚煜心里一动。
这句话信息很重。
容止被限制在公主府,天如镜知道。
甚至天如镜可能参与限制。
楚煜道:“那他该在哪里?”
天如镜没有答。
楚煜冷笑:“你们这些人很有意思。话说半句,事做半截,问就是天命。”
天如镜平静道:“天命不可尽言。”
“不可尽言还是不敢尽言?”
幼蓝脸色白得快站不住。
桓远看了楚煜一眼。
越捷飞在门外没有动,却明显绷紧了。
天如镜看着楚煜,缓缓道:“公主从前不会问这些。”
又是这句。
楚煜已经厌了。
“人做了一场噩梦,总会想明白些事。”
“公主梦见了什么?”
“梦见我快死了。”楚煜淡淡道。
这话一出,偏厅里瞬间死寂。
幼蓝猛地抬头。
桓远脸色也变了。
天如镜的目光终于凝住。
楚煜却很平静。
他没有胡说。
他确实看见了。
白绫,毒酒,赐死。
山阴公主会死。
这件事不只是历史,也是他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天如镜道:“公主何出此言?”
楚煜看着他:“我若不变,会不会死?”
天如镜没有回答。
楚煜笑了一下:“看来会。”
天如镜沉声道:“生死有命。”
“少拿这套糊弄我。”楚煜冷冷道,“你今日来,不是替我解梦,是来确认我这场梦该不该醒。”
天如镜静静看着他。
偏厅外风声渐起。
竹影在窗纸上摇晃。
天如镜道:“公主知道得太多。”
这句话昨日容止也说过。
从容止口中说出来,是提醒,是试探,也带着一点看局人的兴味。
从天如镜口中说出来,就冷得多。
像判定。
楚煜心里那条风险线瞬间拉高。
“知道太多,便该如何?”他问。
天如镜道:“若所知非命中应知,便是乱命之端。”
“乱命之端要怎么处理?”
天如镜抬眼。
“归正。”
归正。
楚煜差点笑出声。
他说清除就清除,非要说得这么文雅。
这人果然像系统管理员。
检测异常,执行归正。
楚煜道:“怎么归正?让我变回从前那个刘楚玉?”
天如镜眼神微变。
“公主慎言。”
楚煜捕捉到了。
很好。
“变回从前”这个说法刺中了他。
说明在天如镜的认知里,确实存在某种“偏离原本命数”的状态。
天如镜站起身。
“臣今日只为解梦而来。公主梦象不祥,近日宜静,不宜妄动,更不宜近白衣之人。”
楚煜道:“你管得挺宽。”
天如镜道:“臣奉诏。”
“奉谁的诏?”
“陛下。”
刘子业。
楚煜心里又沉了一层。
天如镜是奉刘子业的诏来的。
那么刘子业已经听说山阴公主异样了?
还是有人借刘子业的名义派他来?
天如镜收起铜镜。
“明日臣会向陛下回禀,公主为梦魇所扰,心神不定,宜在府中静养。”
楚煜盯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像替他遮掩。
心神不定,静养。
至少不是“妖异”“不祥”“乱命”。
天如镜是在保他?
还是暂时不想打草惊蛇?
楚煜问:“你为什么这么回?”
天如镜道:“因为公主现在,还只是心神不定。”
“若之后不是呢?”
天如镜看向他,声音很轻:“那便不是臣能遮掩的了。”
说完,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楚煜忽然开口:
“天如镜。”
天如镜停步。
楚煜问:“你见过我的梦吗?”
天如镜没有回头。
“臣只见命痕。”
“我的命痕如何?”
天如镜沉默片刻。
“裂了。”
他走了。
偏厅里久久无人说话。
直到越捷飞进来,楚煜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攥得发白。
幼蓝声音有些发颤:“公主……”
楚煜没有回答。
他抬起左腕。
那道红痕此刻比以往清晰许多,像一圈极细的环,淡淡浮在皮肤下。
桓远也看见了。
他皱眉:“公主的手……”
楚煜立刻放下袖子。
“无事。”
没人信。
但没人敢问。
楚煜闭了闭眼,脑中仍残留着方才那几段画面。
华林园。
刘子业死。
刘彧即位。
山阴公主赐死。
原来手环不是不工作。
只是此前没有被触发。
天如镜的铜镜,就是触发器。
或者说,是检测器。
楚煜心里迅速列下结论。
第一,手环/红痕确实存在。
第二,天如镜可触发并检测异常。
第三,历史结果以碎片形式出现。
第四,山阴公主死亡节点已确认。
第五,天如镜暂时遮掩我,但不可信。
第六,容止被白衣之人暗指,天如镜不愿我近他。
第七,越不让近,越说明容止重要。
写到最后一条时,楚煜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这逻辑很危险。
但合理。
越捷飞忽然道:“公主,要不要去沐雪园?”
楚煜抬头看他。
越捷飞神色平静:“天如镜刚说,不宜近白衣之人。”
楚煜盯着他。
越捷飞继续道:“所以属下以为,容止应当知道些什么。”
楚煜忽然觉得,越捷飞这个护卫越来越上道了。
他道:“不去。”
越捷飞有些意外。
楚煜冷静道:“我现在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天如镜一句话能推着我走。”
“那公主要如何?”
楚煜看向案上空了的铜镜位置。
“等他来。”
幼蓝一怔:“容公子?”
楚煜点头。
“他会来?”
楚煜看向窗外。
“会。”
容止不可能不知道天如镜来了。
更不可能不知道天如镜带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被天如镜或手环限制过,他比谁都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楚煜没有猜错。
不到半个时辰,沐雪园便送来一封小笺。
幼蓝拿进来时,手还在抖。
楚煜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公主可曾看见什么?
没有问天如镜说了什么。
没有问铜镜如何。
只问:你看见了什么?
楚煜看着那句话,心里缓缓沉下去。
容止果然知道。
知道铜镜会让他看见东西。
楚煜提笔,在笺背写下四个字:
我会死吗?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吗”字划掉。
最后变成:
我会死。
他把纸递给幼蓝。
“送去沐雪园。”
幼蓝脸色发白:“公主……”
“送。”
楚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容止要来,便让他来。”
纸送出去后,楚煜坐在案前,没有再说话。
桓远也没有继续分灰。
越捷飞守在门边。
整个东上阁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住。
沐雪园中,容止收到回笺时,正坐在窗下。
他展开那张纸。
我会死。
四个字,写得很稳。
没有惊慌,没有求救,也没有废话。
容止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微微顿住。
阿蛮在旁边探头:“公子,公主写了什么?”
容止没有回答。
他将纸慢慢折起,收进袖中。
窗外竹影摇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天如镜也曾用一面类似的铜镜照过他。
镜中没有他的未来。
只有一圈缠住他的锁。
从那以后,他便知道,有些人活在命里,有些人活在命外。
而这位醒来的公主,显然不是命中原本的那一个。
容止站起身。
阿蛮问:“公子去哪?”
容止道:“东上阁。”
阿蛮挠头:“公子,天如镜不是说公主不宜近白衣之人吗?”
容止微微一笑。
“所以我要去。”
东上阁外,夜色渐起。
楚煜站在窗边,看着沐雪园方向的灯火动了。
白衣少年穿过长廊,一步一步朝东上阁走来。
楚煜的左腕仍有余烫。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影,忽然觉得很荒唐。
天如镜说,不宜近白衣之人。
而这个白衣之人,偏偏来了。
像是嫌天命说得不够清楚,非要亲自踩上一脚。
楚煜低声道:
“容止,你最好真的有用。”
否则,他真的要被这群古代谜语人气死在历史节点到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