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来路,核家属,查契书。
第五类,来历不明者。
暂留,隔离,逐一查。
他在心里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可笑。
昨天晚上,他还在给许知意修电脑。
今天上午,他已经开始给山阴公主的男宠做人员风险分级。
人生真是资源利用率极高。
容止没有放过他。
“公主看得这样仔细,可是终于觉得西上阁人多了?”
楚煜没有抬头:“一直都多。”
“公主从前不这样觉得。”
“从前是从前。”
容止慢慢道:“公主今日变的,不止喜好。”
楚煜翻页的手停了停。
来了。
正题来了。
他没有抬头:“做了一场噩梦,总会有些不同。”
容止道:“什么梦?”
楚煜心里瞬间给出答案:不能细说。
梦这种东西越编越错。
他说:“醒来便忘了。”
容止:“可我瞧公主,不像忘了。”
楚煜抬眼:“那像什么?”
容止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静得几乎让人忘了他此刻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慢慢道:“像是终于醒了。”
屋内安静下来。
幼蓝头低得更深。
楚煜心口一紧。
这句话太准。
准到几乎不像试探,像直接把手按到了真相边缘。
楚煜忽然意识到,他还是低估容止了。
这个人根本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观察。
观察一个人醒来后的呼吸、眼神、用词、动作、命令方式,以及她看见十二岁孩童名字时那一瞬间没能藏住的厌恶。
然后他就能一点点逼近答案。
楚煜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退。
他看着容止:“你希望我没醒?”
容止微微一笑:“公主醒与不醒,都是公主。”
这话听着恭敬,实际上什么也没答。
楚煜心里冷笑。
很好。
不愧是容止。
说了等于没说,还顺便把问题推回来。
他放下竹册,忽然换了个方向。
“柳色在院外跪求,是你让他来的?”
幼蓝肩膀一颤。
容止神色不变:“不是。”
“你知道他会来?”
“猜得到。”
“为何?”
“公主忽然不见西上阁,他自然会慌。”
楚煜追问:“所以你也来了?”
容止笑意温和:“我比柳色更慌些么?”
楚煜:“……”
这话有歧义。
很大的歧义。
楚煜脑内瞬间弹出警告:危险源发起暧昧干扰。
他面无表情:“你不慌。”
容止挑眉:“公主为何如此笃定?”
楚煜看着他:“你这样的人,若真慌了,别人看不出来。”
容止眼中笑意终于深了些。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
之前像礼节,像遮掩,像一层温柔的壳。
这次却多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公主今日,倒是很会看人。”
楚煜心里一紧。
说多了。
但话已出口,只能继续往下走。
“人总会长进。”
容止轻声道:“一夜之间?”
楚煜:“噩梦催人。”
容止看着他,缓缓点头。
“这倒是。”
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再追问梦。
楚煜不知道他是暂时放过,还是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
屋内气氛一时微妙。
楚煜重新翻看名录,容止则站在一旁,偶尔回答他几个问题。
“这个桓远,为何标注罪臣之后?”
“其父牵连旧案,家道败落。”
“他自愿入府?”
“公主觉得呢?”
“我问你。”
“不是。”
楚煜手指一顿。
不是。
很好。
又一个被强迫的。
楚煜心里记下桓远名字。
“柳色呢?”
“他兄长求官,家中送他入府。”
“墨香?”
“公主亲自带回来的。”
“来历空缺?”
“他不肯说,公主也不在意。”
“流桑呢?”
容止看了他一眼:“人牙子送来的。”
楚煜捏着竹册的手指紧了紧。
人牙子。
他一瞬间几乎想把整座西上阁拆了。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容止慢慢道:“公主若是不喜,可命人送走。”
楚煜抬眼。
这句话听起来像建议。
但楚煜听出了坑。
如果他立刻说送走,容止就会进一步确认今日的公主与从前完全不同。
如果他说不送,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楚煜沉默了一瞬,道:“先留着。”
容止目光微动。
楚煜继续道:“查清来历再说。”
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送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听起来很仁慈。
但他现在不知道外面是什么环境,不知道流桑是否还有家,不知道送走后会不会再次落入人牙子手里。
简单释放,不一定是救人。
容止看着他,眼神第一次有了更明显的变化。
那不是惊讶。
更像是重新估算。
“公主考虑得周全。”
楚煜冷淡道:“你以前觉得我不周全?”
容止笑了笑:“容止不敢。”
楚煜心想,你敢得很。
他继续翻资料,问问题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些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都围绕三个方向:
人从哪来。
谁依附谁。
谁有可能恨山阴公主。
谁看似无害,却可能是别人塞进来的眼睛。
容止都答了。
答得不多不少,刚好够楚煜判断一点,又不至于把底牌完全掀开。
楚煜越问越确定:容止知道的远比他说的多。
而且他不只是知道西上阁。
他知道每个人的来历、短处、欲望、恐惧,甚至知道他们在公主心中的位置。
这不是管事。
这是掌控。
山阴公主把一群男宠养在西上阁。
容止却像养了一盘棋。
楚煜心底寒意更重。
等他合上第三卷册子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幼蓝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紧张。
大概在她看来,公主今日确实非常不正常。
不但不见男宠,还看名录账册,还问每个人来历。
楚煜也知道不能再继续。
他放下竹册,道:“今日先到这里。”
容止伸手,似乎要收回钥匙。
楚煜却先一步按住了那枚铜钥。
容止动作停住。
两人的手隔着一寸距离。
楚煜抬眼:“钥匙留下。”
幼蓝脸色变了。
这句话比“不见西上阁”更重。
因为钥匙代表的不是账册。
是权。
容止看着他按在钥匙上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细,是刘楚玉的手。
可按住钥匙的姿态,却没有半分从前的慵懒随意。
很稳。
像一个人终于决定把某个失控系统的控制权拿回来。
容止沉默片刻,笑了。
“自然。”
他收回手。
楚煜心里却没有轻松。
容止答应得太快。
快得像他本来就准备把钥匙留下。
楚煜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糟糕的可能:
容止根本不在意钥匙在谁手里。
因为真正的控制权不在钥匙上。
在他脑子里。
“公主若看不明白,”容止温声道,“随时可唤我。”
楚煜:“不必。”
容止:“容止明白。”
楚煜冷着脸:“你明白什么?”
容止看着他,笑意清浅。
“公主今日不想见我。”
楚煜:“……”
这句话明明是事实,可从容止嘴里说出来,就莫名变了味。
像他在闹脾气似的。
楚煜立刻纠正:“不是今日,是这几日都不想。”
容止微微一怔。
幼蓝吓得头更低。
楚煜说完也意识到这话有点过于直白。
但他懒得补救。
反正山阴公主喜怒无常。
用。
容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
“好。”
他没有恼,也没有追问,只向楚煜行了一礼。
“那容止这几日,便不来碍公主的眼。”
这话说得温顺极了。
楚煜却半点不信。
容止转身离开。
经过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楚煜心里警觉。
容止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柳色还在院外。”
楚煜道:“让他回去。”
容止道:“若他不回呢?”
楚煜冷冷道:“那就继续跪着。”
容止笑了笑:“公主舍得?”
楚煜回得很快:“跪的是他,疼的不是我。”
门外风声微动。
容止终于回过头,看了楚煜一眼。
那一眼很轻。
却像看见了一枚从未见过的棋子。
片刻后,他道:“公主今日,确实醒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门合上。
屋内再次安静。
幼蓝偷偷看了楚煜一眼,又迅速低头。
楚煜没有理她。
他看着案上那枚铜钥,看了很久。
赢了吗?
不。
他拿到了钥匙,拿到了名录,暂时立住了“不见西上阁”的命令。
但容止也拿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楚煜忽然有种强烈预感。
从这一刻开始,他和容止之间才真正进入第一轮试探。
不是床帐里的惊醒,不是方才的几句问答。
而是从这枚钥匙开始。
他拿回了西上阁账册钥匙。
容止则开始确认:
这个山阴公主,已经不是原来的山阴公主了。
楚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收紧五指,把那枚铜钥握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
他在心里重新列下今日新增结论。
第一,容止不只是男宠,是西上阁实际管理者。
第二,西上阁除驸马外共二十四人,不能简单视作男宠处理。
第三,二十四人来源复杂:家族献入、罪臣株连、人牙子买卖、不明来历、挂名藏人皆有可能。
第四,简单遣散不是救人,必须先冻结、分类、查契书和来路。
第五,容止知道每个人的来历和价值。
第六,容止正在试探他。
第七,容止比许知意讲的还危险。
第八,必须远离容止。
写到第八条,楚煜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方才容止那句——
“公主今日,倒是很会看人。”
楚煜脸色沉了沉。
危险源夸奖,不具备正向价值。
不必在意。
他把钥匙放到案上,冷静道:“幼蓝,叫人把柳色带回去。”
幼蓝小声道:“若柳色公子不肯……”
楚煜看向门外。
“那就告诉他,我今日谁都不见。”
他顿了顿。
“尤其是哭着来的。”
幼蓝愣了一下。
这是山阴公主从前绝不会说的话。
但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公主此刻不像是在发怒。
更像是真的嫌麻烦。
幼蓝低头应下:“是。”
她退下后,楚煜独自坐在案前,重新展开那份名录。
窗外春光明亮,案上却像摊着一张危险地图。
柳色、墨香、桓远、流桑、容止。
还有那些暂时没有被他记住名字,却同样被困在西上阁里的其余十九人。
他们不是漂亮摆件。
也不是可以一挥手遣散的背景。
他们是人,也是线。
楚煜拿起笔,学着这具身体的记忆,在空白帛纸上写下几个字。
笔画不算稳,但能看。
他先写:
西上阁二十四人。
后面顿了顿,又补上:
先冻,不放;先查,不动。
再往下,他写:
一、容止。
后面顿了顿,又补上四个字:
极度危险。
想了想,楚煜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暂不接触。
写完,他看着那四个字,沉默片刻。
然后把“暂”字圈了起来。
因为他很清楚。
以容止这种人的危险程度,不是他想不接触,就能不接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