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跪在院外。
这件事对楚煜来说,离谱中带着一点合理。
合理的是,按照幼蓝方才透露的信息,山阴公主过去显然十分沉溺西上阁。今日一醒来,忽然把所有人赶出去,又下令不见任何人,男宠们自然会不安。
不合理的是,这种不安竟然来得这么快。
从容止离开,到幼蓝套话,再到柳色跪到院外,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
楚煜坐在内室,听完幼蓝的回禀,没有立刻说话。
幼蓝跪在屏风外,低头等着他的处置。
窗外隐约传来细碎人声。
不高,但足够让人意识到,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关注这件事。
一个男宠跪求见公主,本身不算大事。
但对于此刻的楚煜来说,这不是争宠问题。
这是他穿越后的第一道公主府秩序题。
如果他见柳色,等于刚下的“不见任何人”第一时间失效。
如果他不见柳色,柳色继续跪着,其他男宠会观察他的态度,侍女护卫会揣测他的情绪,容止也会得到新的判断。
更麻烦的是,楚煜还不知道山阴公主过去如何处理这种事。
一旦处置方式差异过大,就会暴露。
楚煜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键盘,没有纸笔,没有流程图。
但他脑子里已经自动画出一张简易模型。
事件:柳色跪求。
参与方:柳色、幼蓝、其他侍从、西上阁男宠、容止。
核心风险:命令权威被试探。
隐藏变量:柳色是否自发?背后是否有人推动?
最佳目标:既不见人,又不激化事态,还能立规矩。
他抬眼:“他跪了多久?”
幼蓝低声道:“回公主,约一刻钟。”
“一刻钟就来报?”
幼蓝脸色白了白:“奴婢怕……怕柳色公子久跪伤身,惹公主不快。”
这话说得很委婉。
真正的意思是:柳色若跪坏了,别人可能会怪她们这些下人没有及时通报。
楚煜沉默。
山阴公主过去的脾气,应该相当不稳定。
下面的人甚至无法判断她究竟是想让人跪,还是不想让人跪;不通报怕出事,通报也怕出事。
很好。
这身份自带管理系统崩坏。
楚煜道:“让他回去。”
幼蓝一怔:“只……只如此?”
楚煜看她:“还要如何?”
幼蓝不敢答。
楚煜从她的反应里读出答案。
原主大概率不会“只如此”。
可能会宠着哄进来,也可能会冷脸责罚,或者把人晾到日头毒起来再召见。
总之,平静地让人回去,反而不像她。
楚煜有点头疼。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怎么当公主。
而是怎么当一个“突然变得不像山阴公主,但又没有彻底不像山阴公主”的公主。
这个难度比自动控制里的非线性系统还高——至少非线性系统不会一边哭一边跪在院外。
楚煜想了想,道:“告诉他,我昨夜惊梦,今日不喜人近身。昨夜之事,无人有过。”
幼蓝眼神微动。
楚煜继续道:“若他再跪,便不是请罪,是扰我清静。”
幼蓝低头:“是。”
她刚要退下,楚煜又补了一句:“让院里的人都听见。”
幼蓝终于露出一点惊讶。
楚煜没有解释。
这话不是说给柳色一个人听的。
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他需要一个公开理由,让今日的异常变得可被接受:公主惊梦,心绪不宁,不见人,不是失宠,不是责罚,也不是要重新洗牌。
至少暂时不是。
幼蓝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院外细碎人声低了下去。
楚煜坐在案前,闭了闭眼。
这一小局应该可以压住。
然而他刚这么想,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幼蓝一个人的脚步。
还有另一个。
轻,很稳,不急不缓。
楚煜睁开眼。
这脚步他听过。
不久前,那个人就是这样绕过屏风离开的。
楚煜心里警报瞬间拉满。
门外,幼蓝的声音带着明显为难:“公主,容公子来了。”
楚煜:“……”
很好。
柳色只是前置事件。
真正的题在这里。
楚煜看着屏风,语气冷了些:“我说过,今日不见任何人。”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容止并非来扰公主清静。”
这句话说得很妙。
他没有说“求见”,也没有说“违令”,而是先把自己的行为定义成“不扰清静”。
楚煜心里冷笑。
高端危险源开始绕规则。
他淡淡道:“那你来做什么?”
容止隔着门答:“公主命幼蓝取府中名录、账册、赏赐记录。西上阁诸册,平日由我收管。若无我开匣,只怕幼蓝取不全。”
楚煜眼神一顿。
理由成立。
而且成立得令人讨厌。
他刚刚要资料,容止立刻带着资料来。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幼蓝去取东西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容止那里。
第二,容止确实掌握西上阁的文册钥匙。
第三,更麻烦的是,他现在如果坚持不见,就拿不到自己急需的信息。
楚煜不喜欢这种被动感。
非常不喜欢。
他沉默片刻,道:“东西留下,人回去。”
门外又安静了一瞬。
容止低低笑了一声。
“公主若不亲自过目,只怕又嫌容止藏私。”
楚煜眉心跳了一下。
“又”字很轻。
轻到像无意。
但楚煜听见了。
这说明原来的山阴公主曾经因为类似事情怀疑过容止,或者至少说过“藏私”之类的话。
容止这句话看似随口,其实是在抛旧事。
如果楚煜接不上,破绽就更大。
楚煜盯着门,忽然意识到:容止不是来送账册的。
他是来验证的。
验证“公主惊梦”究竟影响到什么程度。
验证他是否还记得过去。
验证今日这个忽然不近男色、不见西上阁、要查账册的人,到底还是不是刘楚玉。
楚煜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能躲。
躲只会暴露更多。
他道:“进来。”
门被推开。
先入内的是幼蓝,手里捧着两卷竹册和几叠帛书,神情谨慎。
跟在她身后的,是容止。
白衣,乌发,眉目如画。
楚煜这一次终于能在不那么灾难的场景里,正式观察他。
不得不承认,许知意的形容不算夸张。
容止确实生得极好。
可他的好看不是柳色那种逼人的艳色,也不是普通少年郎的清秀。
他站在那里,最先让人注意到的不是五官,而是气度。
干净,温雅,平静。
像冬日新雪覆在竹枝上,远远看着柔和,真靠近了,才会觉得冷。
他的衣服仍是白色,领口袖边有极细的暗纹。发束得并不繁复,只用一支素簪固定,却比方才满屋衣衫华丽的男宠都更像主人。
不。
楚煜在心里纠正。
不是像主人。
是像掌秩序的人。
容止进屋后,没有像幼蓝那样跪下,只微微一礼。
“公主。”
礼数不深,不显怠慢,却也绝不卑微。
楚煜看着他。
山阴公主给了他特权。
免礼,管事,自由出入,甚至让西上阁众人习惯看他脸色。
问题是,为什么?
原主单纯贪恋美色?
不可能。
再蠢的人,把一个危险人物放在身边两年,也该察觉到不对。
除非她察觉了,却仍然舍不得放开。
楚煜忽然想起许知意那句“一见容止误终生”。
他以前觉得夸张。
现在他开始觉得,这句话可能不是形容爱情,而是形容灾难。
容止这种人,一旦进入一个人的人生,确实容易误终生。
不因为多情。
而因为危险。
幼蓝把竹册帛书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容止则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钥,放在最上面。
“西上阁近半年出入名录、月例、赏赐,皆在此处。公主若要看从前旧册,还需命人去库房搬取。”
楚煜没有立刻翻。
他先看那枚钥匙。
一枚钥匙。
容止亲自拿来,却没有交给幼蓝,而是放在楚煜面前。
动作很轻,含义却不轻。
这是交权?
不。
更像是展示: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他手里。
楚煜问:“为何在你手里?”
幼蓝呼吸一紧。
容止却神色不变:“公主亲手交给我的。”
楚煜:“我?”
“是。”
容止抬眼,眸光清澈,语气温和,“公主当时说,西上阁人多口杂,账册放在旁人手里不放心,唯有我最让公主放心。”
楚煜:“……”
山阴公主,你可真会挑人。
把钥匙交给最危险的人。
这是什么反向风险管理?
楚煜心里已经开始骂原主,面上却不能动。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名录,展开。
字是竖排,笔画有古意,但他能看懂。
又是身体附带技能。
名录首页写着一行字:
西上阁诸公子名册。
下方另有小注:
除驸马外,共二十四人。
楚煜的目光在“二十四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二十四。
他醒来时看见的,不过五六个。
而真正被圈在西上阁里的,是二十四个人。
他们不是空气,也不是背景板。
他们是人。
是来历,是账,是风险,也是麻烦。
楚煜继续往下看。
名录上一个个名字排列整齐,后面附着年岁、来历、入府时间、赏赐等级,有些写得详细,有些却空得刺眼。
柳色,寒门出身,入府一年三个月。
墨香,来历空缺,入府一年。
桓远,罪臣之后,入府八个月。
流桑,年十二。
看到“年十二”三个字时,楚煜手指停住。
十二?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了一遍。
确实是十二。
一股火从胃里往上顶。
山阴公主你还是人吗?
楚煜差点没绷住。
十二岁在现代是什么?
小学刚毕业,最多初一。
这里居然被写在西上阁名录里。
楚煜心里那点穿越后的荒唐感,被更深的恶心压了下去。
容止一直看着他。
楚煜知道。
所以他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可他指尖停得太久,已经足够引人注意。
容止温声道:“公主在看流桑?”
楚煜抬眼。
容止微笑:“公主前些日子还说,流桑年幼,稚气可爱,最合心意。”
楚煜喉咙一堵。
他想骂人。
非常想。
但他不能直接骂“禽兽”。
因为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身份下,这句话骂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他只能把竹册慢慢合上一点。
“年纪太小。”
容止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楚煜捕捉到了。
这不是山阴公主会说的话。
但他说了。
有些底线不能为了伪装而吞下去。
容止问:“公主如今觉得小?”
这个“如今”比刚才的“又”更锋利。
楚煜看着他,心里忽然冷静下来。
容止在试探。
但试探不代表他必须一味躲。
有时候,主动改变规则,反而比遮遮掩掩更像山阴公主。
毕竟一个公主性情反复,本来就不需要给旁人解释太多。
楚煜淡淡道:“我忽然不喜欢了。”
容止道:“为何?”
楚煜:“腻了。”
幼蓝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呼吸。
容止看了楚煜片刻,笑了:“公主喜好变得真快。”
楚煜回得很快:“我从前变得不快?”
容止唇角的笑意轻轻一顿。
这一回,换他没有立刻答。
楚煜心里微微一松。
他赌对了。
像山阴公主这种人,喜好无常才是常态。她今日喜欢柳色,明日喜欢墨香,后日又厌了谁,都是可能的。
所以“忽然不喜欢”比“道德觉醒”更安全。
片刻后,容止道:“自然也是快的。”
楚煜垂眼重新翻名录。
这一小回合,他勉强没输。
可越往下翻,他眉心越沉。
二十四人里,并不全是柳色那样靠姿容争宠的少年。
有两人标了“识字,善抄录”。
有一人写着“粗通账数”。
有三人来历写得含糊,只记“由某某府转送”。
还有几人只写了姓氏和年岁,入府缘由一栏空着,像是有人故意不愿留下清楚痕迹。
另有两人年纪已经过二十五,却仍列在西上阁名下,月例不低,赏赐却少。
楚煜盯着那些空白和异常,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单纯的男宠名单。
这是一张混乱的人口、权力和利益表。
有人是被送来的。
有人是被卖来的。
有人是家族拿来换前程的筹码。
有人是罪案株连后的弃子。
也有人根本不像男宠,更像被挂名藏在公主府里的一枚眼睛。
楚煜没有继续骂原主。
骂没有用。
他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立刻把二十四个人全部放出去。
那听起来像善举,实际可能是灾难。
他们中有人无家可归,有人背着卖身契,有人一出府就会落回人牙子手里,有人背后牵着士族、宫中甚至朝臣的线。
简单遣散,不是救人。
是把一个失控系统直接砸烂,再让里面所有零件飞出去伤人。
楚煜按住竹册,脑子里第一次真正给西上阁做了分类。
第一类,核心风险。
容止。
第二类,重点观察。
桓远、墨香、柳色、流桑。
第三类,可用资源。
识字、会账、会药、会跑腿者。
第四类,愿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