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

楚煜心里一震。

景和元年。

刘子业的年号。

如果这个信息没错，那现在就是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在位期间。

也就是说，留给山阴公主的时间不多了。

楚煜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今上是谁？”

幼蓝脸色更古怪了。

但她显然不敢说“公主怎么会问这个”，只小声道：“今上讳子业，乃孝武皇帝长子，也是公主的……胞弟。”

刘子业。

楚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历史真的对上了。

不是架空。

不是单纯小说世界。

至少大背景是南朝宋。

楚煜继续问：“我呢？”

这两个字问得太直接。

幼蓝猛地抬头，眼中恐惧几乎藏不住。

楚煜知道自己必须压住她，于是冷声道：“说。”

幼蓝嘴唇发白。

“公主姓刘，讳楚玉，封山阴。”

刘楚玉。

山阴公主。

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碾碎。

楚煜垂下眼。

他其实早猜到了。

从容止出现，从男宠满床，从“公主”二字开始，他就已经猜到。

但猜到和亲耳确认，是两回事。

亲耳听见“刘楚玉”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瞬间的窒息。

刘楚玉。

历史上那个荒淫、恶名昭彰、最后在刘彧即位后被杀的山阴公主。

他现在就是她。

不。

楚煜在心里冷冷纠正。

不是。

他是楚煜。

只是暂时穿在刘楚玉身体里。

这个区别很重要。

非常重要。

幼蓝见他久久不语，吓得呼吸都轻了。

楚煜看见她发白的脸色，知道不能停太久。

他换了一个问法：“我昨夜梦见很多旧人。容止是什么时候入府的？”

幼蓝的神色又变了一下。

这一次不只是害怕，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谨慎。

楚煜捕捉到了。

容止果然特殊。

幼蓝小声答：“容公子入府已有两年余。”

两年多。

比其他男宠早？

楚煜继续问：“他在府里，一直如此？”

幼蓝不明白：“公主指的是……”

楚煜淡淡道：“我让人出去，他们看他。他说话，比我还管用。”

这句话一出，幼蓝扑通又跪了。

“公主息怒！他们不是不敬公主，只是……只是容公子平日替公主料理西上阁诸事，府里人习惯听他分派，绝没有冒犯公主之意！”

西上阁。

料理诸事。

楚煜心中迅速记下。

容止不仅是男宠，还管事。

甚至管的是男宠所在的西上阁。

难怪那几个人看他。

这哪里是普通男宠。

这像后宫总管。

不，考虑到容止的智商和危险性，更像是被原主亲手请进家门的定时炸弹。

楚煜忽然有点佩服原来的山阴公主。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把一个这么危险的人放在身边两年，还活到现在的？

也可能不是她厉害。

是容止暂时不想她死。

这个想法让楚煜后背一凉。

幼蓝还跪在地上。

楚煜看着她，缓缓道：“我没说要罚他们。起来。”

幼蓝迟疑了一下，才小心起身。

楚煜继续套话：“府中现在有多少人？”

幼蓝答得谨慎：“内苑侍从婢女百余，护卫另算。西上阁诸位公子，除驸马外，共二十四人。”

二十四。

不是许知意讲的三十？

楚煜眼神动了动。

看来小说、历史和现实之间并不完全一致。

或者时间点不同。

这很重要。

他不能完全相信女友讲过的剧情，也不能完全相信自己记得的历史。

必须重新收集一手信息。

楚煜又问：“驸马何在？”

幼蓝低声道：“驸马这几日不在府中。”

她说完，似乎怕这句话惹怒楚煜，连忙补充：“驸马素来……素来不大管内苑之事。”

楚煜听懂了。

这位驸马大概率长期装死。

也正常。

谁顶得住这种家庭结构？

楚煜揉了揉额角。

信息越来越多，但并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局面更糟。

现在可知：

他穿成了山阴公主刘楚玉。

当前皇帝是刘子业。

容止已经入府两年多，掌握西上阁事务，在府中有实际影响力。

男宠二十四人。

驸马何戢不在府中。

府中上下极怕山阴公主。

而他本人，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这开局难度不能说地狱。

只能说地狱还给他加了附加题。

楚煜抬眼看向幼蓝：“我今日不见任何人。”

幼蓝一愣：“任何人？”

“任何人。”楚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西上阁。”

幼蓝脸上的惊讶这次没能完全藏住。

楚煜看在眼里。

很好。

山阴公主从前显然不会拒绝西上阁的人。

这条命令会引起波动。

但他必须这么做。

首先，他需要时间独处，整理信息。

其次，他不能再让容止靠近。

至少今天不能。

幼蓝迟疑道：“若容公子求见……”

楚煜看向她。

幼蓝立刻闭嘴。

楚煜一字一句道：“也不见。”

幼蓝低头：“是。”

楚煜想了想：“还有，替我找些近来府中账册、人员名录、赏赐记录来。”

幼蓝猛地抬头。

楚煜知道这又不像原主了。

但这件事必须做。

他需要数据。

没有电脑，没有搜索引擎，没有数据库，那就只能看纸质档案。

楚煜淡淡补了一句：“昨夜梦后，忽然觉得府中诸事太乱。我要看看。”

这个理由很烂。

但公主做事，本来就不需要逻辑。

幼蓝显然也不敢质疑，只低声应下。

“奴婢这就去。”

她行礼退出。

门再次合上。

屋内安静下来。

楚煜坐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活过了第一轮对话。

虽然破绽很多，但至少得到了关键情报。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面被磕出痕迹的铜镜。

镜中少女也看着他。

漂亮，陌生，年轻，危险。

这是刘楚玉的脸。

但这张脸之后要活下去，靠的只能是楚煜。

他盯着镜子，低声道：

“刘楚玉会死。”

“但我不想死。”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

“我是楚煜，不是楚玉。”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稳得多。

然而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幼蓝去而复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公主。”

楚煜皱眉：“什么事？”

门外幼蓝低声道：

“柳色公子在院外跪求，说……说昨夜若有不周，愿领责罚，只求公主见他一面。”

楚煜：“……”

他沉默片刻。

刚才才说不见任何人。

现在第一个麻烦就来了。

很好。

山阴公主的生活，比他想象中还没有边界感。

而更糟的是，柳色来得太快。

快得不像单纯争宠。

倒像是有人在试他这道刚下的命令，到底能不能立得住。

楚煜看向紧闭的门。

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张温柔含笑的脸。

容止。

这件事，和他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

但楚煜知道，自己这一天别想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