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安安静静,只剩屋外浅浅的风声。
凌晚斟酌片刻,缓缓开口,“表叔表婶,有件事我想和你们说。”
他先说起了他来李家村的这半年。大旱无雨,物价飞涨,赋税徭役繁重。如今地里麦苗枯焦,今年冬麦注定颗粒无收。这般旱情不会轻易好转,往后只会越发艰难,坐吃山空。等到溪水断流,井水干涸,必生流民,世道只会慢慢乱起来。
“所以,我和沈七打算,等开春天暖,我俩成亲过后,便南下逃荒,去往水土丰润、收成安稳的地方落脚。”
凌晚抬眼,语气认真又恳切,“我们商量好了,想带你们一同走。马车、盘缠、路上的口粮,我们全都准备好了。你们的意思呢?也不用现在就告诉我们,你们可以好好想想。”
李守义敛了神色,指尖轻轻摩挲着烟杆,眉头缓缓蹙起。
他早就隐约察觉到凌晚身上藏着事。凌晚行事稳妥又神秘,从不属于这片村子,或许当初的失忆也不过是表面说辞。不过猜想归猜想,终究只是模糊的念头。眼下一句要南下远行,甚至可能长久不归,还是让他措手不及。震惊藏在沉稳的面色之下,更多的,是浓浓的不舍与无奈。刚过完和和美美的新年,日子过得安稳又祥和,谁都以为这般岁月能长久些。
王桂兰垂着眼睑,眼眶悄悄泛红,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这些日子家里添置马车、囤积粮草,处处透着不寻常,她心里不是没有过淡淡的疑虑,只是一直不愿深想,只当是孩子们思虑周全。可此刻凌晚亲口将远行的话说得明明白白,叫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股突如其来的震惊漫上来,慢慢压着心底,沉甸甸的发酸。
沉默片刻,王桂兰嗓音微微发涩:“……非要走不可吗?”
李守义也是沉沉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凌晚与沈七身上,万般情绪压在心底,安静等着下文。
凌晚迎着二人担忧又不舍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非走不可。”
沈七在一旁开口,“县城不少富商都在清点家产、变卖宅院,恐怕除了旱灾还有别的祸事。”
李守义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满是了然与怅然,凌晚和沈七说的句句在理,他心里尽数认同,可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又无奈:“孩子,我们不走。”
王桂兰泛红的眼眶里噙着泪,“这儿是根,是家。有信还在外头,我们不能走,无论多难,都要守在这里等他回来。”
凌晚与沈七相视一眼,并不意外。
其实从一开始筹备远行,他们便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正因心里清楚两人对儿子的执念,绝不会离乡,年前才会踏踏实实帮着修屋、补墙、打理牛棚、加固院落。若是一心只管自己抽身离开,这些费力的活计根本不必去做。
他们一早便做了两手打算:若二老愿随行,便一路护着,周全安顿;若二老执意留守,便把宅院修好,物资留足,尽可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些。
两家心意说开之后,院里的日子便归于平静,早早开始为往后的事慢慢归置打点。
王桂兰将干菜、咸菜、腊肉分类捆扎收好,又挑拣上好的杂粮、豆子,单独装袋封存,留着他们路上慢慢打磨吃食。抽空还缝制厚袜、护颈、耐磨的粗布行囊,把两人的衣裳细细缝补加固,件件收拾整齐,妥帖收纳。
李守义也没闲着,仓中粮食一一划分,自家留守食用的单独堆放,干净封存;要给凌晚二人路上带走的粮草、柴火、日用杂物,逐一归置打包。
至于凌晚与沈七,白日天色晴好时,院外的空场地便成了他们练车的地方。
凌晚早前学过的还记着,此次上手比上次顺当一点,可也仅仅是一点。
起步、直行、停车这三样最基础的,他攥着缰绳,慢慢操控,还像那么回事儿,马车走得直,停得稳。
可只要一涉及转弯、加速、减速,需要控缰调速时,便彻底乱了套。单独拆分练每一个动作,还能勉强记全要领,可一旦把几个动作串起来,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攥缰绳的力道忽轻忽重,想提速不敢松缰催马,需减速时又骤然狠拽缰绳,马车走得歪歪扭扭,马儿也被折腾得有些烦躁,时不时刨着蹄子。
沈七站在一旁,前几遍还耐着性子纠正,但每纠正一遍就减少几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不说,大步上前,利落解开套在马车上的辕索,一把牵过马,翻身利落跨上马背。不等凌晚反应过来,缰绳一扬,马蹄应声扬起,骑着马径直朝着村外疾驰而去。
凌晚也生气了,他哪做的不对就说啊,最恨这种不负责任的老师了,误人子弟!
第二日,凌晚抱着不能半途而废的想法继续与沈七一道去练车,沈七却表示今天不教他了,他要先验证一件事。凌晚问他验证什么?沈七不说,只是寻了李守义,带着他去了练车的地方。
沈七用同样的方法教李守义,左转拉左缰,右转带右缰,慢行松缰,停步收力,要领讲得清晰直白,又亲自示范一遍。
李守义常年跟牲口打交道,最懂骡马脾性,性子沉稳悟性又好,听得格外用心。接过缰绳上手试练,不过多时就平稳起步,小半天功夫,直行、转弯、提速、减速样样做得从容,来回赶了两圈,马车走得四平八稳,娴熟得不像刚学的样子。
沈七看在眼里,心底疑虑尽数打消,果然不是他的问题,有问题的是凌晚。
沈七给了凌晚一个眼神,示意你自己看。
凌晚也给了沈七一个眼神,验证是吧?你等着。
然后凌晚拉来了王桂兰。王桂兰正在灶房做着饭呢,硬被他带了出来。教会一个李守义算什么本事?李守义本就会驾牛车,触类旁通,自然一学就会。有本事教零基础的王桂兰啊!
沈七也不废话,直接开始教。
王桂兰一头雾水,她这辈子极少出李家村,平日里连院门都少出,压根想不通自己一把年纪,怎么还要学驾马车。可拗不过凌晚的性子,只得依言站到车旁,跟着沈七学要领。
她起初浑身紧绷,攥着缰绳不敢乱动,上手慢得很,可胜在听得认真,记得扎实,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沈七耐心指点了几番,不过半个时辰,她就稳稳掌握了所有诀窍,驾车慢行、转弯避让都做得有条不紊,渐渐也能独自驾驭马车。
更没想到的是,学着学着,王桂兰反倒来了兴致,越练越顺手,竟慢慢喜欢上了赶车的感觉。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渐渐黑了下来,她才恋恋不舍地停了马车,等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连做晚饭的事都彻底忘了。
不过,凌晚也不饿,他气饱了。
李守义和王桂兰不知道小两口闹了什么别扭,但没过多久又和好了,然后又闹别扭了。再然后车不学了改学拳脚,别扭的日子才消停了。
李守义和王桂兰放下心来,闲来无事也跟着学了几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