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与他对视片刻,先败下阵来:“行,回去吃。”
走出义舍时,门口站着几个来看热闹的百姓。见程柏明和苏云清出来,忙往旁边让。
其中一个老妇怀里抱着一包东西,犹豫半天,终于上前两步:“苏公子。”
苏云清停下:“有事?”
老妇有些局促,将怀里的布包递出来:“这是我家晒的柿饼,不值钱。听说义舍是公子画的图,屋子亮堂,我那老姐姐以后兴许能住进去养病……就想拿来给公子尝尝。”
苏云清没接。
老妇以为他嫌弃,脸色顿时有些尴尬,手也往回缩了缩。
苏云清看着那包柿饼,片刻后道:“义舍不是我一个人建的。”
老妇连忙道:“知道,知道,是县太爷恩德,也是诸位匠人的功劳。只是公子也费心了。”
苏云清沉默一瞬,伸手接过布包:“多谢。”
老妇愣住,随即笑开:“公子不嫌弃就好。”
苏云清道:“不嫌弃。”
他说得有些生硬,却很认真。
老妇又朝程柏明拜了拜,才转身离开。
回马车上后,苏云清把那包柿饼放在膝上,许久没动。
程柏明看他:“怎么了?”
苏云清打开布包,里头的柿饼个头不大,晒得有些皱,表面覆着一层白霜。比不得京中府里那些精细点心,却有股干净的甜香。
他拿起一个,看了半晌,忽然道:“我从前收过很多礼。”
程柏明静静听着。
苏云清道:“金玉、古玩、名帖、孤本,什么都有。送礼的人笑得比谁都好看,可话里藏着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低头咬了一口柿饼。
柿饼被冷风浸得有些凉,甜味却慢慢化开,黏在舌尖。
很甜。
甜得他喉咙有些发紧。
“这个倒是最轻。”
程柏明道:“但你最喜欢。”
苏云清抬眼,本想反驳,最后却只是把另一个柿饼递给他:“尝尝。”
程柏明接过,咬了一口。
苏云清问:“怎么样?”
“甜。”
“废话,柿饼还能是咸的?”
程柏明看着他:“很好吃。”
苏云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敛住:“那回去给语英也分两个。张五今日话多,少给一个。”
车外张五耳朵尖,立刻道:“公子,小的今日可什么都没说。”
苏云清掀帘:“你方才说已经过午时。”
张五:“……”
程柏明低头忍笑。
苏云清把帘子放下,耳尖却也有点红。
县衙午饭摆得简单,一碟炖菜,一盘蒸鱼,还有一碗热汤。
苏云清平日挑嘴,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忙了一上午,吃得比往常多些。程柏明见他肯好好吃饭,便没有多言,只把鱼腹上没刺的肉夹到他碗里。
苏云清看了眼碗中的鱼肉,没吃:“我自己会夹。”
程柏明道:“顺手。”
“你顺手得倒挺自然。”
他最后还是没吃。程柏明发现了,眼神微暗。
饭后,程柏明要回前堂,苏云清则打算午后再去义舍。临出门前,程柏明忽然叫住他。
“云清。”
苏云清脚步一顿。
他回头:“干什么?”
程柏明将一枚小木牌递给他。
木牌不大,边角磨得很光,上头刻着县衙的印记。
“若遇到生人盘问,拿这个给张五。”程柏明道,“出城或去偏僻处,必须先告诉我。”
苏云清皱眉:“我又不是三岁。”
程柏明没有收回手。
苏云清看着那枚木牌,不太想接,可程柏明坚持,他妥协了。
他接过木牌,塞进腰间:“知道了。”
程柏明道:“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苏云清别开眼,“是他们卑劣。”
这话是程柏明昨夜说过的。
程柏明目光微顿。
苏云清像是觉得不自在,立刻补了一句:“你说过的话,我又不是记不住。”
程柏明道:“嗯。”
苏云清警惕地看他:“不许笑。”
程柏明便只说:“好。”
苏云清转身走了,速度很快,恨不得下一刻就不见了。
入夜之后,天色阴得更沉,风从县衙后巷刮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程柏明回来得早。
他进屋时,屋里放了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炭火气迎面扑来。外头的寒风被门板隔开,只剩窗纸偶尔轻响,倒衬得屋里越发安稳。
苏云清已经把义舍的图纸摊了一桌。白日拆开的烟道被他重新画了断面,旁边又添了几处标记。火盆烧得正旺,灯火落在他侧脸上,连眉眼都被映得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