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苏云清醒来时,程柏明已经不在屋里。
被褥叠得整齐,外侧的位置还留着一点余温。案上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是程柏明留下的。
“晨间升堂听讼,午前或归。义舍试火,让张五随行。多带几个人,早饭在灶上温着。”
苏云清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语英端水进来,见他站在案前不动,便问:“少爷,怎么了?”
苏云清把纸条折起来,面不改色地收进袖中:“没什么。”
语英眼尖,瞧见上头的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苏云清抬眼:“你笑什么?”
“奴婢没笑。”
“你们一个两个,如今都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语英低头替他拧帕子:“少爷冤枉奴婢。”
苏云清接过帕子,直接盖在脸上,不想说话。
用过早饭,他还是照着程柏明的吩咐带了张五,又点了两个护卫,去了柳宅义舍。
出门时天色阴沉,这几天越发的冷了。语英给他添了衣服,又往他手里塞了个小手炉。
苏云清嫌麻烦,低头看了一眼,到底没还回去。
义舍已近收尾。
院中青砖铺了一半,檐下的木廊刚刷过桐油,空气里混着油木味和冷意。正屋烟道昨日已经砌好,今日要试火。陶瓦匠一早便候着,见苏云清来,忙上前见礼。
“苏公子,灶膛都清过了,烟囱也通了,就等您看。”
苏云清点点头:“先点小火,别一上来烧旺。”
陶瓦匠应声,让人抱了干柴进去。
不多时,灶膛里火光亮起,烟从烟道往上走。起初一切顺畅,过了一会儿,东间屋角却渐渐有烟气倒灌出来。
苏云清原本坐在廊下看图,闻到烟味便皱了眉。
“灭火。”
陶瓦匠急忙让人把柴抽出来。
苏云清走进屋里,抬头看了看烟道位置,又用手在墙根试了一下风。张五怕他呛着,忙道:“公子,烟重,您先出去。”
“还不算重。”苏云清道,“窗打开。”
窗一开,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初冬的湿寒,屋里残烟被吹散了些。
苏云清沿着墙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东墙拐角处:“这里烟道转得太急。”
陶瓦匠苦着脸:“当初照图砌的。”
苏云清瞥他一眼:“图上这里留了半尺,你们砌窄了。”
陶瓦匠一愣,忙凑过去看。
墙面已经抹了灰,看不出里面砖道宽窄。可苏云清记得很清楚,他画图时特意在这里标了宽度,因为东间要给伤者住,冬日不能烟气反扑。
陶瓦匠额头冒汗:“兴许是下面小工手误……”
“拆开。”苏云清道。
陶瓦匠迟疑:“这墙刚抹好,若拆了,今日怕是补不完。”
“补不完便明日补。”苏云清语气冷了些,“如今只是试火,若等住了人再发现,届时夜里烟倒回来,屋里的人还要不要命?”
陶瓦匠被他说得不敢再辩,连忙叫人拿工具来。
张五站在旁边,瞧着苏云清的脸色,忽然觉得公子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自从到了永安县后,县衙里人手紧,他又有几分拳脚,便常被指去跟着程柏明,算下来,已有一阵子没这样近近看着苏云清了。一瞬间有种公子长大的感觉。
墙拆开后,果然见烟道内侧有一处收得窄了,砖角还没磨平,烟走到这里便被压住,火一旺就容易倒灌。
苏云清让人重新量过,盯着陶瓦匠把尺寸记下,又道:“所有烟道再查一遍。别只查这间。”
陶瓦匠忙道:“是,是。”
临近午时,程柏明果然来了。
他进院时,苏云清正蹲在东墙边,拿木尺量拆开的烟道。斗篷下摆沾了些灰,手背上也蹭了一道黑印。
程柏明走近:“怎么弄成这样?”
苏云清头也不抬:“烟道砌错了。”
程柏明看向陶瓦匠。
陶瓦匠立刻低头:“小人疏忽,已经重砌。”
苏云清这才站起身,把尺子递给张五:“不全怪他。义舍赶工,下面小工图快,尺寸没守住。以后验工不能只看表面,抹灰之前要先查一遍。”
程柏明点头:“我记下。”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苏云清。
苏云清脸色微变:“做什么?”
程柏明看了眼他的手。
苏云清低头,才发现手上沾了灰,袖口也不干净。
他下意识想拒绝,可程柏明已经把帕子递到面前。他顿了顿,还是接过来擦了擦。
擦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帕子是程柏明的。
他手指一僵。
程柏明像是没察觉,只问:“早饭吃了?”
“吃了。”苏云清下意识答。
“午饭呢?”
“还没到时辰。”
张五在旁边忍不住道:“大人,已经过了午时。”
苏云清回头瞪他。
张五立刻闭嘴。
程柏明道:“回县衙吃。”
苏云清看了眼还在拆墙的工匠:“这里还没弄完。”
“陶瓦匠知道怎么改。”程柏明道,“你下午再来。”
苏云清皱眉:“来回折腾。”
程柏明看着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