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因为疼痛失去所有意识后,穆有仪本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了,但世事向来不会尽如人意。
第三日夜间,她到底还是醒了过来。
她醒来时正值深夜,屋中燃着几支烛火,烛火忽明忽暗,给房间增添了几分光亮。
在隔断外的软榻上,言秋静静躺在那里,面朝穆有仪的方向。
穆有仪翻过身来看了看她,随后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再度赤裸着脚在屋中各处逡巡起来。
房屋依旧维持着之前她看到的模样,她站在梳妆镜前,却已看不清自己……
穆有仪低声长叹,转身来到隔断外间,她动作极轻的绕过言秋熟睡的软榻,小心翼翼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一步步走在屋中,沿着墙壁细细摩挲,最后将目光落在窗边的罗汉榻上。
罗汉榻上摆放了一个案几,案几上方放置了一个精巧的摆件,摆件下压着厚厚一沓纸张。
穆有仪眨了眨眼,拿了一盏烛火转身走了过去,动作小心将摆件移开,借着烛火微光查看起来。
压在最上面的纸张是她昏迷前写下的字,“吾”与“非”字都在,可第三张纸上的“宁儿”两字,却仿佛被某种力量凭空抹去了一般,不曾留下任何些许的痕迹。
她看着空无一字的纸张,一页一页翻下去,直到最后一页,窗户被风吹开,纸张被吹飞,散落于屋中各处,发出独特声响。
言秋倏然惊醒过来,下意识便看向床榻:“小姐?”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起身奔向隔断内的床榻,见床上空无一人,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抬眼环顾四周,见到坐在窗边的穆有仪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取了一件披风,提步来到穆有仪身边,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身上:“小姐,怎么了?”
穆有仪转头看向言秋,颤抖着发问:“我……睡了多久?”
言秋抿了抿唇,转身在她面前落座:“小姐已经昏睡了两天了,宫里的几位太医都来府上为小姐看过诊,小姐身体并无异样,至于小姐为何会昏睡,太医们只说是过于疲倦所致。”
穆有仪静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我写下的字,你们,都看到了吗?”
言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满含疼惜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太医说,小姐之所以会否认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受了刺激,暂且遗忘了过往的记忆,待过些日子,小姐找回了记忆,便就都好了。”
穆有仪抬眼,直直看进言秋眼中,烛火之下,她的眼中满是坚定决绝:“我没有失忆。”
第一句话完整的脱口而出,言秋心神一怔。
见状,穆有仪定了定神,继续开口:“我不是她。”
最后三个字落在空气中,被抹去了所有的存在,言秋看见她说话了,但却未能听见声音,她微微蹙眉,眼中流露几分困惑。
话语最后,只流入了穆有仪一个人的耳朵里,她呼吸微沉,再度开口:
“我是,穆有仪。”
子夜时分的风吹开窗户闯了进来,将她脱口而出的话语尽数吞噬,除了她本人,这世间只有风声听见她一次又一次的诉说。
言秋闻言,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小姐是在问,自己是谁吗?”
穆有仪看着她,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
言秋抬手轻轻握住她的冰凉的指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小姐的闺名,是姜永宁。”
这一晚,言秋彻夜不眠,她坐在穆有仪对面,握着她的手与她说了很多。
穆有仪终于知道了自己如今这具身体的身份,所处的环境,所置身的朝代,也知道了她身边出现过的、未出现过的亲人都分别姓甚名谁是何身份何等样人……经过言秋的讲述,她知道得清清楚楚,无一错漏。
当所有的话都停歇,窗外天光乍破,初升朝阳的光穿过厚厚云层,照在她苍白却已平静的脸上。
穆有仪沉默良久,缓缓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心里彻底掀起了难平的波澜。
经过言秋一夜的讲述,穆有仪已经知道了,自己如今身处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启圣王朝”,她如今的这具身体名唤姜永宁,是当朝丞相姜怀安的嫡女。
那日出现在她面前的夫人,是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淮南富商的独女洛楚宁。
姜永宁的父亲则贵为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上面还有两位兄长,一位名唤姜唯卿,被誉为天下第一才子,另一位名唤姜栩澜,是鹿鸣书院院长的亲传弟子。
原来她竟是生于这样的官宦人家,穆有仪轻轻叹了口气,她将所有思绪暂压心底,轻声问言秋:“我今年……多大了?”
言秋轻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启唇回道:“小姐还有一年就及笄了。”
及笄?
古代女子,十五及笄许嫁人家,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今年不过才十四岁,竟还如此年幼……
她用力闭上眼睛,遮住眼底流出的痛楚,转身轻轻靠在言秋肩上:“别动,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言秋见状怔默片刻,随后她悄悄放松了身体,抬手在她瘦弱的脊背轻拍安抚。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去了片刻,穆有仪轻轻直起身,仰头对着言秋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