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两年,三年,皇宫里的日子平淡得出奇,可只有我,从不平静。
章天保总求见我,我不想见他,我对他没有耐心,也没有见面的欲望。他失败了无数次,而这一次,他告诉我,他带来了晋南风曾经扣留的,我姐姐写给我的回信。我的心在一瞬间短暂地活了过来。我见了他,迫不及待地抢走了他手里厚厚的几沓纸,信的内容各异,因为年岁久远,没有妥善保存,很多书信的内容已经辨别不出,但我依稀能读出几句,张明玉在问我是否平安。
每一封信,她都在嘱托我,让我注意保暖,规律饮食,偶尔几封很短,是她在回应我,短短的几个字,全是‘平安,勿念’,然而这一切看来却多么可笑,连她最危险的时候,都要安抚我的顾虑。
我抚摸这些陈旧的字,泪水早已滑落,滴在纸业上。我将信收好,叠在一起,放进怀里。章天保在一旁看着,他沉默不语,心里却百转千回。我没有理他,而是转身离开。
他唤住了我,告诉我现在天下并不太平,当年受牵连的大臣全部被杀,而远在边疆的反贼将领却并没有铲除,他们投靠了戎狄,是个巨大的威胁。我没有回应他,他又说,张明玉不会想看见我现在这样,她希望我能安稳地坐拥这个天下。我想起了姐姐的遗言,她想要我走得更远一点,我沉默,而后,针对北方的大规模战役开始了。
仗打了很久,当章天保穿上盔甲奔赴前线时,他眼里是对我的绝望和叹息,他知道我在利用他,利用他那不明所以的喜爱,让他为我守护这天下。他走了,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以往期盼的念想终于实现,章天保离开了,可身边,已经没了张明玉。
后来,我又独活了十一年,我不纳妃,不立后,后宫空荡荡。然而因为我的勤政,以及疆域的空前壮大,大臣没有任何理由逼迫我考虑皇嗣。但我还是在第九年选了皇叔的两个孩子进宫,我要从他的一儿一女中选出继承人。
当我问他们,如果有一样东西,你们喜爱有加,你们会怎么做时?皇叔的儿子非常机敏,他说要好好爱护,精细照养,不能因为喜爱而强取豪夺。而令一个小小的孩童却一脸坚定,她说:“如果喜爱非常,为什么不据为所有,如果失去了,那该多么可惜。”我知道让那些站在大殿外的儒生听了,必然选择前者,可我却在这个幼小的女孩身上,看见了我曾经想要做却最后没做的身影。我选择了她作为我的继承人,即使有大臣反对,我也依然下了诏,立她为太女,有时候,这种自私,更适合做皇帝。
我细数着日子过了最后几年,太女渐渐长大,她问我,她不明白我为何选择她却从不教她治国之道,而是直接将她扔进朝堂自己适应朝堂的一切。我只是看着她,那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张明玉对我的培养,她一直放养我去适应外面的一切,让我独立地面对所有是是非非,在我承受不住时靠近我,安慰我,听我抱怨听我诉苦。
我开始关心太女的生活,但我依旧不教她任何东西,她有太师,有文武百官,而我,没有心力去对待这些事情。
终于,在一个深冬,我染上疾病。我竟然庆幸,因为这不是我自己选择自我了断,我对抗不了天命,我会因为自然而死。弥留前,我看见了姐姐的背影,她回过头,在朝我招手,我猛地流下泪,朝她快速狂奔,当我抱住她时,温暖的体温将我灼烧,我感觉到了鲜活的她,也感受到我存在的意义。
她回抱住了我,唤着我的名字,我看着她的眉眼,那么熟悉,那么明媚。她在同我对话,我一句一句听,听她说她爱我,说会在下一辈子和我在一起,说她每日都想我,她将这些思念都化作幼时回我的诗,我听见她,她念着:
群香竞艳满庭芳,池畔名花冠夏光。
久慕伊人终得见,相迎归舍结荆房。
缡牵锦服鸳鸯绣,情寄丝萝岁月长。
莫道春光偏艳羡,寸心尽付相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