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魏咸池,可我更喜欢我的另一个名字,姜池。
从我记事开始,我的身边便存在一个人,她总是眉眼柔和,声音温润,她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爱人。
我很依赖她,我总想她一直陪着我,可她总将我往前推着,让我不断向前向更远的方向高飞。
我飞出了天明村,飞出了南城,一路飞到了皇都,成了玉阳公主,成了皇帝。可我身边再没有相伴的人,孤独的大殿,每日灯火通明,却无人回应我的呼唤。
我每日幻想姐姐许给我的来世,那样的来世会不会比幼年还要好,或许并不一定,但未来,我一定会和她长相厮守。
我时常独自回天明村,这里早已变成一片废墟,熟悉的人家有些跟着晋南风叛乱而被诛杀,有些逃难躲避远方,如今,这里什么都不剩,只剩我一个人的思念。
我坐在曾经用茅草碎石搭建的旧家,这里只剩几根木桩,房屋已然坍塌。我凝视着什么都不剩的院子,姐姐为我挖的池塘,做的兔笼,早已化作残渣。
我听着风声呼啸而过,耳边响起了幼时姐姐唤我回家吃饭的话语。她总是慢慢地走在田野之间,慢慢地牵着我看大千世界,慢慢地听我讲我学来的故事和道理。而现在,已经无人倾听。
在日落将要来临时,恍惚间,我见姐姐回来了,她背着药篓,手里提着我最爱的糕点,白糖糕?水晶糕?还是栗子酥?不知道,但一定都是甜的。
她进屋,呼唤着我出来,然后将糖食喂进我嘴里,嘱咐我慢点吃别噎着,然后到一碗水给我,进厨房做晚饭。
炊烟升起,村里的其他人家传出窸窣碎语,我同姐姐一起吃了饭,便去最爱的河边洗脚乘凉。月高挂在远方,我最爱的人近在眼前。她抬头看着遥远的地方,眼睛明亮,却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和追忆。她在想什么呢,为何我当时没有问出来?或许那时,我还太小了。
年岁渐长,身边的茅草屋变成了学府里的红砖青瓦,我学会了天文历法,熟读四书五经,我被困在传统的教条里,时常想我对姐姐不同寻常的爱该如何表达,我害怕姐姐不接受我,我害怕我得不到姐姐的偏爱。于是我给她写信,写一些晦涩难懂的诗句,希望她能明白其中的深意。可姐姐不常回我的信,战争也在某一年突然爆发。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寄给我的书信,被晋南风控制了下来,当时她活得很艰难,可我并不清楚,我还可悲的去怀疑她对我付出的全部的爱。
我被自己的回忆和忏悔折磨的筋疲力尽,好几次,我都想自我了断,可当我回忆起张明玉对我说的话,我便靠着对下辈子的渴望苦苦撑着,这种难熬的日子,比心里带着恨时的那几年还要痛不欲生。
我翻过篱院后的矮坡,坡后面有一株柿子树,常年结果,这颗树是我离开天明村时,张明玉亲手种下的,树的位置靠着我归家的方向。五月的初夏,我随着孙夫子出门求学,花初开,姐姐说这是新生和期望。十月的深秋,我回到故乡,柿子已经结了果,姐姐摘下来给我,说这是事事如意的所得,我尝过,甜得发腻,我还是一口气全部吃完。姐姐笑我,说我是馋猫,可她并不知道,因为这些是她亲手摘给我的,我一个也舍不得浪费。
如今,秋色刚起,林间的树叶开始泛黄,这颗树上的果子却黄得诱人,我摘了一颗,果子还很坚硬,咬了一口,涩得舌尖泛苦。原来,离了张明玉,我连柿子何时摘下才是最甜的时候都弄不明白,我握着这颗柿子,深深地凝望遥远的天边,我心想,盼一个归来的人,太漫长太艰苦了。
我回了皇宫,我不常住在自己的宫殿,我每日憩在长乐殿,似乎这样还能留下张明玉的气息。我画了很多张明玉的画像,我怕时间久了,我就记不得她的模样。可画得越多,我才明白我根本忘不了张明玉的一切,她的眉眼,她的鼻唇,哪怕她嘴角勾起的弧度,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完全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