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刚要取证,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众人冲出去,只见后巷尽头,一个侯府小厮跌坐在地,指着水沟发抖。
水沟里漂着一只手。
手腕上有一道旧烫疤。
陈伯脸色大变:“这是沈同甫身边的伙计!”
沈照微袖中的木牌硌着掌心。
她刚获得合法查账的身份,凶手便把第一具与沈家族人相关的尸体送到眼前。
补刀处,又变了。
这一次,刀落在沈家自己门里。
尸体很快被打捞上来。
死者名叫沈贵,是沈同甫身边跑腿的伙计,二十出头,右手腕有旧烫疤。人已断气,衣裳湿透,口鼻有泥,后脑却有一处钝伤。
老医士验过,道:“先被击昏,后推入水沟。水浅,不至于淹死清醒人。”
卫岑脸色难看:“这是灭口,也是栽赃。”
沈贵身上搜出一只小布包,布包里有半枚沈家铺印拓样,还有一张写着沈照微名字的纸。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账页已焚,余银照旧。
青黛气得发抖:“这是什么意思?想说姑娘买他烧账?”
顾行简把纸封起:“伪造。”
“大人还没验呢。”
“她不会写这种蠢话。”顾行简道。
青黛一愣,沈照微也一怔。
顾行简看她一眼,补上程序:“仍需验字、验纸、验传递。”
卫岑低头憋笑。
沈照微心里却没有轻松。凶手这次栽得粗糙,不代表没有用。只要尸体在侯府后巷,只要沈贵是沈同甫的人,只要纸上写了她的名字,流言便会先跑出去。
她握住袖中的大理寺牌。
这枚牌能让她合法验账,却不能挡住所有脏水。
“大人。”她道,“这张纸也许不是给大理寺看的。”
顾行简问:“给谁?”
“给沈同甫。”沈照微道,“让他以为我杀了他的伙计,或让他装作这样以为。”
卫岑皱眉:“他会借这个反咬沈家主支?”
“会。”沈照微看着沈贵苍白的脸,“族叔今日夺账不成,若再死一个身边人,他便有理由去族中开祠,指我为旧账灭口。”
顾行简道:“所以要先封消息。”
他立刻命差役守住后巷两端,侯府中所有见尸之人登记姓名,不许私传。又派人去沈同甫落脚处,请他来认尸,名为认尸,实为控制。
沈照微没有插手审人,只继续验纸。
这便是大理寺牌给她的边界。
她不能替顾行简发令,也不能越过官差追问侯府下人。她能做的,是在证物上找出旁人看不见的缝。
纸很粗,不是沈家纸,也不是侯府账纸。边缘有一种细碎白粉,和竹篮底部的石灰相似。墨迹新,字却刻意写得歪斜,像想仿女子手软,却仿得太用力。
“不是我的字。”沈照微道,“也不像熟悉我字的人仿的。”
顾行简点头:“理由。”
“我的‘照’字右下不收圆,习惯直落。这张纸收得太圆。仿字的人只见过我的名字,却没见过我多写几行。”
卫岑道:“谁只见过姑娘名字?”
陈伯忽然道:“沈家铺印拓样。”
众人看向他。
陈伯道:“铺印账封上常写姑娘名字,因为夫人近年病着,姑娘代看过几次江南账目。若有人只从账封看过姑娘署名,便会仿成这样。”
沈照微眼神一沉:“清河内应。”
顾行简道:“沈同甫身边不止沈贵。”
“还有给他递清河消息的人。”沈照微接上。
尸体、伪纸、朱砂灰、墙中纸角,忽然连成一条新的线。沈贵未必知道旧盐案,却知道谁从清河递了账封拓样。凶手杀他,是为了断沈同甫与清河内应之间的明线。
后巷风冷,水沟腥气混着石灰味,叫人喉间发涩。
沈照微却反而稳下来。
她在三分类纸上写下:
亲眼所见:沈贵尸在侯府后巷,后脑钝伤,水沟非第一现场。
推断所得:伪纸欲挑沈同甫反咬;清河内应见过沈家账封署名。
待验:沈贵今日与谁同来,沈同甫落脚处有无同纸同灰。
写完,她把纸递给顾行简。
顾行简看过,递还:“可用。”
这两个字于她,比夸赞更稳。
不久,差役回报:沈同甫不在落脚客栈。
“跑了?”卫岑问。
“不是。客栈伙计说,半个时辰前有人拿沈贵的腰牌来请,说侯府有急事,沈同甫便跟着去了。方向不是侯府正门,是城南废盐仓。”
废盐仓。
沈照微心头一跳。
蓝图后面的盐仓火星还未到,可偏移已经提前了。
顾行简看向她。
她立刻分清:“前事所知:我记得未来会有盐仓火。时间不该是现在。推断所得:沈同甫可能被引去废盐仓补刀,或被迫辨认账页。”
顾行简收起证物:“去城南。”
卫岑急道:“我也去。”
“你留守验尸。”
“大人!”
“这是命令。”
卫岑闭嘴,满脸不甘。
沈照微跟着顾行简往外走,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侯府高墙。墙内仍是富贵深宅,墙外却已经浮出尸体与灰烬。
从前她被困在墙里,觉得那墙高得不可越。
如今她终于站在墙外,看清所有污水都是从暗沟里流出来。
而大理寺牌压在袖中,沉甸甸的。
那不是护身符。
是提醒她:往后每一步,都要走在能被日光照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