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婆子没抓到。
差役赶到靖安侯府后巷时,只在一间空柴房里找到一只烧了一半的竹篮。篮中有灰,灰里混着细细的红点。卫岑用没受伤的手捏了一点,送到顾行简面前。
“朱砂。”
沈照微站在廊下,听见这两个字,心沉了沉。
带朱砂暗记的账纸,被烧过。
但不是全烧。
若全烧成灰,不会留下竹篮,也不会留下这般显眼的红点。对方像是故意叫他们知道,账页曾在这里,却又不让他们拿到完整证据。
“挑衅?”卫岑皱眉。
顾行简看着灰:“催促。”
沈照微明白他的意思。
凶手在催他们走错路。看见账页被烧,最自然的反应是立刻搜侯府、逼问赵婆子、追沈同甫。可侯府已经空了一次,赵婆子又消失得太干净。若此时大理寺强搜内宅,靖安侯府便能反告顾行简借私怨扰府,尤其宫库旧纸已经牵到公主府,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是否失分寸。
“不能硬搜。”沈照微道。
卫岑急了:“不搜怎么找?”
顾行简看向她:“说。”
沈照微低头看竹篮灰:“竹篮烧账,只能烧字,烧不了账的去处。赵婆子是侯府二门人,不能随意出外院。沈同甫的人从清河转来侯府后巷,必有交接。账页若只为毁,早可烧在侯府里,不必从谢兰舟房中绕一圈。它被移来移去,说明还有人要确认内容。”
“谁?”
“懂账的人。”
卫岑道:“毛师爷?”
“毛师爷在外署密房。”沈照微摇头,“方慎不见,毛师爷受保护,侯府内部能看懂旧船道账的人不多。沈同甫来夺沈家账,不一定只为自己,也可能有人要他辨认沈家暗记。”
顾行简道:“所以沈同甫是活钥匙。”
沈照微点头:“他贪,却未必懂盐引。他能认沈家旧账,能证明哪些账页出自沈家。若凶手要把缺三页伪造成沈父罪证,便需要他。”
这推断让廊下静了一瞬。
卫岑骂道:“亲族做成这样,真是开眼。”
沈照微神色平静。
她早已开过一次眼。
顾行简道:“沈同甫不能由沈家私查。”
“我知道。”沈照微道。
她知道礼法的墙。女子出入侯府后巷、追查族叔,任何一步都能被人扭成私怨。她若想继续查,必须有一个名分。
顾行简也知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
不是大理寺官牌。官牌不能给她。那是一枚报案家属听验牌,正面刻“大理寺验账”,背面刻案号。按律,重大财账案中,报案家属可在官差看护下辨认自家账册、印鉴和暗记,不得审人,不得单独取证。
“沈照微。”顾行简把木牌放在案上,“自今日起,你以沈怀清旧盐引案报案家属身份,随案验沈家账。可入外署,可验账纸,可辨私印。不得私审,不得擅取物证,不得离官差单独行动。”
青黛眼睛一亮。
卫岑也怔了怔:“大人,这牌子……”
“合律。”顾行简道,“旧判有例,稍后抄给你看。”
沈照微看着那枚木牌,心口有些发热。
这不是特权。
也不是私情。
是一条从礼法缝里找出的路。窄,却正。
她双手接过:“我记住。”
顾行简看着她:“记住最要紧的一条。”
“不得单独行动。”
“是不必独自行动。”
沈照微一怔。
顾行简已经转开目光,像方才只是纠正文书用词。卫岑却低头咳了一声,青黛悄悄抿住嘴。
沈照微把木牌收入袖中,指尖碰到昨日那张三分类纸。纸和牌放在一起,像两条线终于打了一个结。
有了名分,下一步便是验账。
顾行简很快安排:一路人查沈同甫去向,一路人守许承砚,一路人去长春观盯道童,另一路由沈照微随同,去侯府后巷查竹篮来源与灰中纸筋。
沈照微道:“我还要带一个人。”
“谁?”
“陈伯。”
陈伯懂沈家旧账纸,也知道朱砂暗记。顾行简准了。
午后,沈照微第一次以大理寺验账牌入侯府后巷。
侯府后巷与正门的体面截然不同。墙根堆着泔水桶、旧柴、破席,雨后气味浑浊。这里才是真正传递污物的地方。赵婆子走二门,沈同甫的人从外头来,若要不惊动正院,后巷是最合适的口子。
陈伯蹲在柴房里,用银镊挑灰。
“姑娘。”他很快道,“灰中不止沈家账纸。”
沈照微蹲下:“还有什么?”
“油纸。”陈伯道,“外头包过一层防潮油纸。清河船道账不用这个,除非要从水路带来。”
水路。
沈照微想起永丰栈,想起薛怀安,想起前世那条烧着的船。
“能看出油纸来源吗?”
陈伯摇头:“得找码头货行。”
顾行简派来的差役记下。
沈照微又看竹篮。竹篾粗糙,篮底沾着一点白粉。她用帕子轻轻擦下,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不是面粉。”她道。
陈伯闻了闻:“像石灰。”
沈照微忽然明白:“烧纸前撒石灰,能让纸更脆,烧得快,也能掩墨。”
差役道:“侯府厨房、马房都有石灰。”
“还有修墙匠。”沈照微看向后巷墙根。那里新补过一块灰白墙皮,颜色比旁边浅。
她走过去,指尖按了按。墙皮未干透。
差役立刻上前刮开。墙灰剥落,里面露出一小片被塞进去的纸角。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纸角只有指甲大小,却没烧透。陈伯用醋水一点,纸筋里浮出微红。
朱砂暗记。
沈照微心跳骤快。
顾行简低声道:“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