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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算算日子,外祖父也应当快收到我寄去岭南的信,也不省的,他收到信后会寄何物给我?”

“我想不出来。”云岫笑道:“先前你托人捎来的岭南金橘蜜饯,我分了些给明轩、明睿。两个孩子藏在书房里吃了大半日,连功课都忘了做,被舅母数落了好一顿。”

谢敛低低笑出声,夜色浸着他的眉眼,柔和了平日的凛冽:“那是外祖父府里老厨娘做的,浸了百花蜜渍的,外头买不着这般味道。等下次岭南有人进京,我叫他们多捎几罐来。小孩子爱吃甜的,省得两个小家伙偷偷摸摸的,倒像我少时一般。”

“你少时也爱这般甜腻?怎么没听你说过?”云岫偏头看他,晚风拂得鬓边几缕发丝扫过眼角,“先前你与我的来信上,我问你想吃什么,你都不告知我,害的我依着自个儿的口味给你送了不少辣的肉干。”

语气稍顿,他来了句:“若是我没有与你时常来信,还以为你自幼在边关军营,眼里只有刀兵弓马呢。”

“边关又不是日日都有仗打。”谢敛微微耸肩,脚边踢了踢路面上一枚碎小的石子,“闲下来的时候,也会带着弟兄们去滩涂上摸鱼。摸上来的海鱼直接架在柴火上烤,盐都撒不匀,一股子焦糊海腥味,可弟兄们都抢着吃,晚了连鱼骨都剩不下。”

他又道:“再说,岭南的条件哪有京城、江南好,能有吃的就不错,难能挑剔。”

“我觉得岭南倒是不错,瓜果鲜美。”云岫夸赞:“先前,你送我的荔枝味道极好,害的我都上火了。”

谢敛道:“给你送去之时就叮嘱你了,这能怪得了谁?还有,我其实也没什么爱吃的,什么都能吃。”

云岫道:“啧啧啧,那还有这样的人?我倒是爱吃辣口的,酸口的。听你这般说,那往后我不爱吃的,也给你了。”

“可以,反正我不挑。”谢敛道。

身后付宁与青叶刻意拉开一大段距离,远远跟在树影之下。

“方才我在楼上就注意到你,又瞧到你桌面上那一桌酒菜,没动几口。莫不是楼子里的菜不合你的胃口?”谢敛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

中天月色顺着檐角斜斜倾泻而下,正落在云岫微侧的侧脸之上。清隽的眉峰、挺直的鼻梁连同微抿的唇线,都被柔绒似的月光镶上一圈浅银柔光,连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都沾了细碎的银辉,恍若刚从广寒宫阙踏月而下的谪仙。

云岫摇了摇头,袍角被晚风撩起,“倒不是菜肴不好,只是方才心思大半放在窦亭身上,哪里有什么胃口吃东西。再说白日在街上一路逛吃,油墩子、凉糕、樱桃、荔枝,肚子早就填得半满。”

说着,他揉了揉自己的小腹,眉眼带着一点无奈:“再接着吃下去,怕是夜里回去要积食腹胀。”

谢敛望着他这个小动作,低声打趣:“往日在书信之中,你笔下写尽天下珍馐,我还当你是个极贪口腹之欲的人,想不到也有吃撑的时候。”

“再爱吃,肚子也有容量的限度。”云岫斜睨他一眼,唇角却抑制不住弯起,“难不成到了你这儿,我还要为了口腹不要身子?”

一路慢慢往前走,河堤岸边的游人渐渐稀疏,四下只剩下河水流动与晚风吹动柳树叶的声响。

谢敛脚步稍稍放缓,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袖内层。他略一停顿,将那方小小的包裹取了出来,递到云岫面前。

“刚好,今日端午,也该给你一份节礼。”

素白锦帕四角细细收拢,边角还绣着一小枝苍松纹样。

云岫微微一怔,垂眸看向他掌心的锦帕小包:“侯府之中那么多世家送来的珍玩宝物,你莫不是偷偷从那些贺礼里面挑了一件给我?若是被旁人察觉,又要生出闲话。”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谢敛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捏着锦帕边角,缓缓拆开,“况且,我不像那么穷的人吧?”

锦帕铺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符。

玉料是老和田青玉,打磨得厚薄合宜,上面刻着一道简练的虎符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敛”字。

玉符边缘打磨得圆滑,触手温凉。

“这是我早年驻守苍梧关之时,大舅亲手雕刻送我的。”谢敛语声放得很轻,“一共两枚,一枚一直留在我身上,这一枚,今日交付于你。”

他摩挲玉符表面浅浅的纹路,继续说道:“若是哪一日京城之中突发祸乱,你拿着这枚玉符,京畿九门、城外巡防的我的部下,见到此物,便会听你调遣,护你脱身。”

说完,谢敛想了想又道:“苍梧关的弟兄们亦然,我外祖父见了,也会把你当做我来看待。”

云岫指尖微动,伸手接过那枚青玉虎符,“这等贵重的物件,你就这般交于我手上。”

他声音轻缓,看向谢敛,眼神心绪,“这是你大舅留给你的边关信物,等同半道调兵手令。一旦落入旁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谢敛望着他握着玉符的手。

夜色之下,二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交叠在河边青石板上。

“我信得过你。”谢敛语声笃定,没有半分犹疑,“这枚玉符于我而言,不止是兵符,更是一份活命的依仗。如今交到你手里,便是把我身后最要紧的退路分了你一半。京城风波不息,窦家虎视眈眈,诸王夺嫡暗潮汹涌,谁也料不到明日会横生何等祸事。有它在,万一哪天风云骤变,你不必困在苏府,束手待毙。”

河风卷着河面水汽扑面而来,拂动二人衣袍猎猎轻响。

远处城中更鼓遥遥传来,咚的一声,夜色愈发深沉。

云岫细细抚过背面那个“敛”字,冰凉玉面之下,仿佛还残留着谢敛身上的温度。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玉符牢牢攥在掌心,心口滚烫。

“我收下。”云岫认真道:“但我向你许诺,非到生死危亡的绝境,我绝不会动用此符。更不会拿它去调遣你的一兵一卒,妄行半分。”

说罢,他抬手,从自己衣襟内侧,取出先前在香囊铺子买下的那枚墨青色绣苍松山石的香囊。

“仓促之间,我没有这般厚重的信物回赠于你。”云岫把香囊递到谢敛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这是今日街市之上随手买下的端午香囊。”

他避开谢敛灼灼的目光,望向流淌不息的河水,“算不上什么奇珍,你贴身收好。往后你奔赴军务,出入险境,但愿这寻常香囊,能保你岁岁平安,刀兵不侵。”

谢敛低头,看着掌间那枚苍松香囊,暖意翻涌。

他小心翼翼把香囊收进里衣衣襟,紧贴心口的位置。

“我会日日带在身上,绝不离身。”谢敛低声道。

河堤下游,游人已经尽数散去,只剩两岸垂柳,万千枝条垂落水面,随水波轻轻摇曳。

付宁与青叶远远立在柳树阴影之下,很识趣地转过身子,望向街市方向。

“时辰不早了。”云岫望向天上高悬的圆月,月色如水铺满长堤,“夜露渐重,我该回苏府。若是太晚不归,外祖母难免担忧。”

谢敛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放行,仍旧与他并肩慢行,舍不得就此分别。

“今日窦亭虽吃了哑巴亏,可窦家根基盘亘江南数代,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谢敛敛去眼底缱绻,重新回归冷静,“往后出门,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身边只有青叶一人。暗卫务必多带几人随行。依我观来,窦亭心胸狭隘,今日吃瘪,难保不会暗中铤而走险,动用阴私手段。”

“我心里有数。”云岫应声,将青玉虎符揣进自己里衣内侧的暗袋,牢牢贴在胸口,“回去之后,我便吩咐下去。”

谢敛道:“你一向机敏,我不多说了。”

二人已经走到河堤的岔路口,一条路通向槐树胡同苏府,另一条通往城东靖远侯府。

岔路口矗立着一棵桂花树,枝繁叶茂,树影铺满地。

脚步齐齐顿住。

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谢敛转过身,面对着云岫,不舍道:“那我便送你到此处,不再往前。”

他声音压得很低,“再往前,便是苏府街巷,来往街坊住户多,夜深人静,依我的身份贸然出现,容易引人非议。”

云岫望着他,眼底情绪万千,轻轻应道:“好。”

四下寂静,只有河水哗哗流淌,柳树叶沙沙作响。

谢敛往前半步,飞快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云岫的脸颊,转瞬便收回手,“夜里回府好好歇息,切莫劳累。”

“你也是。”云岫嗓音微哑,“侯府事务繁杂,切莫日夜不休熬坏身子。”

“我记下了。”谢敛微微勾了勾唇角。

二人两两相望,千言万语,都压在无声对视之中。

“青叶。”云岫稍稍侧过头,低声唤了一声。

树影之下,青叶快步走了上来。

“我们回府。”云岫收回目光,不再看谢敛,转身朝着通往槐树胡同的石板路迈步走去。

走出去数步,他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

青叶紧随自家公子身后,路过付宁身旁之时,对着付宁点头示意,快步跟上云岫的脚步。

河堤这边,只剩下谢敛与付宁二人。

付宁走上前来,看着云岫远去的方向,低声开口:“主子,我们也回侯府?”

谢敛立在桂花树之下,目光望着那条街巷的尽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半晌,他才收回视线,“回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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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皇宫大内这边。

今日端午,景仁帝召见端王、郕王、十一皇子入宫赴皇家家宴。

夜色浸透重重宫阙,皇城之内处处悬挂五彩宫灯,朱红宫墙映着流转的灯火,廊下遍插菖蒲艾草,清苦草木香气弥漫殿宇。

御花园沁芳殿早已布置妥当,殿内陈设雅致,鎏金铜炉燃着淡淡的瑞脑香,案几上摆满粽子、蜜饯鲜果、雄黄酒。

景仁帝身着常服端坐主位,神色平淡。

端王李承乾、郕王李承宣,年纪尚幼的十一皇子李承煜,依次按位次落座。

殿内伺候的内侍宫女尽数垂手立在殿角,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家宴不同于朝堂朝会,不必穿戴肃穆朝服,三位皇子皆是一身锦缎常袍。

李承乾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酒盏,面上挂着温润笑意,率先开口:“父皇,端午佳节,儿臣敬父皇一杯,愿父皇身体康健,国泰民安。”

说着,他端起杯中雄黄酒,微微躬身。

“嗯。” 景仁帝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三位皇子。

李承宣紧跟着起身举杯:“儿臣也祝父皇福寿绵长。”

年纪小小的十一皇子李承煜,才不过十岁模样,学着两位兄长的模样,举着小小的漆杯,奶声奶气道:“儿臣祝父皇岁岁安康。”

景仁帝看着最小的皇子,眉眼柔和几分,抬手示意:“都坐下吧,家宴之上,不必多讲朝堂那些繁文缛节。今日只论骨肉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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