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隔壁雅间的语声压得极低,却架不住谢敛耳力过人,又兼之木壁本就不厚,几句零碎的话顺着缝隙飘过来。
付宁也察觉到隔壁动静不对,侧耳贴在墙壁上听了片刻,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谢敛,用气音道:“主子,窦亭这厮好恶毒的心思,竟要散播流言构陷云公子和苏府。”
谢敛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光冷得像淬了冰,反倒没有半分惊怒。
窦亭这点伎俩,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要散,便让他散。”谢敛冷笑着,“正好,本侯也想看看,这京城的市井流言,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
付宁急了:“主子,这可不成。流言一张开,苏府平白受污,云公子的名声也要受损。依属下看,直接派人截住那小厮,人赃并获,拿到窦亭跟前,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自家主子夜夜去寻云公子,他全都知晓,在他们这些手下的心目中,云公子已经是主子未过门的人。
“莽撞。”谢敛瞥他一眼,“如今人多眼杂,我们去截人,反倒落个仗势欺人、打压世家的话柄。窦亭敢做这等龌龊事,就得做好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准备。”
他略一思忖,低声吩咐:“你悄悄出去,寻咱们混在楼下人群里的亲兵,传我命令添一把火。”
付宁一愣:“添一把火?”
“嗯。”谢敛摩挲着酒杯边缘,“你让弟兄们也散入人群,就说,窦世子端午围堵云公子,强送珍宝厚礼,意欲拉拢苏府插手江南漕运,被云公子当众严词拒绝。世子恼羞成怒,遣人四处散播流言,恶意中伤。”
付宁眼睛登时亮了:“妙啊!主子这一招,直接把脏水泼回窦亭身上。到时候百姓只会说窦家求而不得,蓄意报复,谁还会信他构陷苏府的鬼话。”
“不止如此。”谢敛眸光沉冷,“再叫人加一句,就说宁远侯府暗中豢养水匪,劫掠江南商船,此次窦亭入京,便是想四处奔走,打通关节,想要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付宁听得心头一凛,随即抱拳:“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他轻手轻脚拉开雅间侧门,顺着回廊阴影,悄没声息溜下楼去。
雅间之内,谢敛立在窗边,透过竹帘缝隙,望向楼下大堂里那道身影。
云岫正端着茶杯,听着戏文,眉眼平静。
谢敛心底软了软。
他的阿阮,从来都是剔透人,只怕窦亭这点伎俩,早被他看在眼里了。
果真,楼下的云岫听着戏,对着身旁的青叶低声道:“窦亭的人该开始动作了。你去,悄悄知会咱们混在周遭的暗卫,不必阻拦,只跟着,看他们都去哪些,接触哪些人,都记下来。”
青叶低声应下,刚要起身,就见周遭几桌的宾客忽然低声议论起来。
“哎,你听说了吗?那边那位云公子,跟宁远侯府私底下有勾结……”
“哪能啊,方才不是还拒了凉果吗?”
“你懂什么,这叫明面上做样子,私底下谁知道……”
青叶脸色一变,低声道:“公子,他们开始了。”
云岫眉峰都没动一下,唇角反倒勾起一丝笑:“急什么。且让他说。市井之口,从来都是由着人说的。他会散,我们也会散。”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你去,照着咱们先前商量的,把窦家豢养水匪、劫掠商船的事,借着旁人的嘴散出去。记住,要装作是江南来的客商说的,有鼻子有眼。”
“属下明白。”青叶会意,借着起身添茶的由头,悄悄融入人群之中。
一时之间,会仙楼内外,几股流言同时散开,你来我往,越传越杂。
没过多时,楼下大堂里的议论风向就悄悄变了。
“哎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是窦亭世子主动凑上去巴结,送珠子送香膏,都被人家云公子拒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是窦家想让苏府帮忙遮掩江南水匪的事,人家不肯,就恼羞成怒散播坏话。”
“真的假的?窦家敢养水匪?”
“那还有假?我表哥在江南做买卖,说窦家的护船丁跟水匪都勾连着,过往商船都要交买路钱。”
流言撞流言,越传越乱,整个会仙楼里嗡嗡的。
窦亭在东侧雅间里坐着等着好消息,没成想等来了自己家豢养水匪的说法传得满楼都是。
“混账,是谁在乱嚼舌根。”他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世子,不好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现下楼下都在传……传咱们府里养水匪的事。还有人说,说世子您求苏府办事不成,恶意报复散播流言……”
“废物!”窦亭怒极,一脚踹翻身旁的小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本世子还没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反倒敢往窦家身上泼脏水。”
他心里清楚,这事必然是谢敛或是云岫做的手脚。可他偏偏没证据。
正闹着,雅间门被人轻轻叩响。
付宁站在门外,扬声道:“窦世子,我家侯爷听闻雅间动静,特让在下过来问问,世子这边是出了什么事?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惹恼了世子,只管说出来,侯爷给你做主。”
这话堵得窦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总不能当着谢敛的面,说有人散播窦家豢养水匪的流言吧?这事本就是他先挑起来的,闹大了,先查出来的也是他的不是。
窦亭咬了咬牙,强压下怒火,扬声道:“没什么事,不过是下人笨手笨脚打翻了茶盏,惊扰了侯爷,还望海涵。”
“原来如此。”付宁在外头应了一声,“那世子好生歇息,我家侯爷说了,这楼里人多手杂,世子若是少了什么物件,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说。”
说罢,脚步声便远去了。
窦亭站在屋中,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发作不得。
“世子,现在怎么办?”小厮缩着脖子问。
“还能怎么办。”窦亭咬牙切齿,“吩咐下去,所有人都闭嘴,不许再议论此事,等回府再做计较。”
他当即起身拂袖,带着人匆匆离开了会仙楼。
楼上西侧雅间里,谢敛听着隔壁动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跳梁小丑罢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楼下的戏台。
戏台上的《玉钗缘》正唱到重逢的段落,婉转唱腔绕着梁转。
谢敛没了看戏的心思,满心里都是楼下那个人。
他抬手推开竹帘,趁着楼下人都盯着戏台的功夫,对着云岫的方向,轻轻叩了叩窗。
两声轻响,隔着喧闹的戏文声,几不可闻。
可云岫像是有感应一般,抬眼望了上来。
他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又很快转回头,重新看向戏台。
谢敛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又站了片刻,他才转身落座,耐着性子将戏听完。
待到散场之时,楼下宾客纷纷起身离席,人流涌动。
云岫带着青叶,顺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刚到会仙楼门口,就见谢敛背着手站在街边的树影里,付宁站在他身侧。
窦亭的人早已走了,街边往来都是散场的百姓,三三两两议论着流言,说什么的都有。
谢敛看见他出来,抬脚迎上前,低声道:“一同走走?”
云岫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顺着河沿慢慢走,青叶和付宁落后几步,远远跟着。
端午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窦亭那边,多谢你了。”云岫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他先挑的事,总不能让他如愿。”谢敛声音很低,“只是委屈你了,平白沾这些闲话。”
“市井流言,过几日便散了,算不得什么委屈。”云岫笑了笑,“倒是你,帮我出了这口气,就不怕窦家记恨?”
“窦家本就不是一路人,记恨不记恨,又有何妨。”谢敛瞥他一眼,“再说了,他们敢往你身上泼脏水,我没找他们算账,已是客气。”
云岫听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护短的劲儿,心头一暖,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河沿走了一段,晚风拂动衣摆,影子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叠在一起。
两岸看戏散去的游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往城中各处散去,远处街市的锣鼓余响还隐隐飘过来。
二人脚步放得很慢,肩挨肩顺着河堤前行,脚下碎石路面被白日的日光晒得尚留一丝暖意。
谢敛望着河面浮动的点点龙舟残影,主动提起:“你是不知,今日端午,侯府里头上门拜会的人挤破了花厅。”
云岫侧过头看他,没有意外,“如今你圣眷正浓,佳节登门攀附本就是寻常事。”
“但我觉得太多人了。”谢敛叹了口气,“今日早,我正想睡个回笼觉。谁知,各家的管事、女眷、大人络绎不绝登门。母亲在花厅应酬各家夫人,子恒忙得脚不沾地,吵得人没个安稳觉睡。”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云岫,语气带上一点无奈:“人都已经到了,不可能把人晾在一边,只能起来洗漱面见。一直到,我耐不住那一屋子虚与委蛇,寻了个防务巡防的由头,逃了出来。”
谢铮倒是适应良好,还与平日里在国子监一同念书的好友有说有笑。
闻言,云岫忍不住笑出声来,肩头都跟着轻轻颤动:“堂堂一等靖远侯,手握京畿九门防务,朝堂之上面对诸王百官都从容不迫,竟会被登门贺节的宾客逼得逃家。这话若是传到那些世家耳朵里,怕是不少人要大跌眼镜。”
月色浅浅洒落在河面,波光粼粼映在谢敛脸上。
谢敛也不恼,反倒苦笑:“朝堂之上是公事,肩上扛着家国防务,自然要端起那副将军侯爷的架子。可回到侯府内院,面对一堆趋炎附势的客套应酬,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抬眼望向天边悬着的一轮圆月,继续道:“一个个嘴上满口贺节称颂,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一眼便能瞧出。有的想求我在御前代为美言,有的想打探朝堂风向,还有的想借着端午,打探各处的动静。”
“人情大抵都是如此。”云岫敛去笑意,语声温和平缓,“周栋倒台之后朝堂格局大变,多少人盯着新的权位,自然人人都想要靠近手握权柄之人。先前安国公府鼎盛之时,想来府中也是这般门庭若市。”
提及安国公府,谢敛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很快便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