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征的面色沉了下来,两腮绷紧,但他没有开口辩解,只是攥了攥拳头。
“顾炎是个什么东西?!”皇上狠狠放下茶盏,“通敌叛国、私售粮草,还拿将士们的命去换金子!这种人,林爱卿替朝廷清了门户,那是大义灭亲,是朕的大功臣!”
“可那些百姓呢?偏要去信那些茶馆里编出来的话本子。哪个说法越离奇、越耸人听闻,他们越觉得那才是真相。”
程老坐在一旁,半阖着眼睛,没有多言。
林征深吸了一口气:“陛下圣明,末将问心无愧,从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粮草的事你不用操心,朕明日就下旨,让兵部三日内必须将粮草装车完毕,不会误了你的行程。”
林征起身抱拳:“末将替北疆十万将士,谢陛下隆恩。”
“先别急着谢。”
皇上身子微微前倾,“朕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请陛下示下。”
“季珩。”
皇上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你知道此人吧?”
“末将有所耳闻。”林征道,“此人以商入仕,如今在户部任职。”
“哼,此人奸猾如狐。”
皇上冷笑了一声,“前些时日他把京安的粮价、布价,甚至连金银兑换的行市都搅得天翻地覆!逼得朝廷不得不出手救市,花了不知多少冤枉钱才填上他捅出来的窟窿。”
“后来见势头不对,他倒是滑溜,主动把手里的黄金交了出来,装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
皇上顿了顿:“你信吗?”
林征毫不犹豫地回答:“商贾重利轻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末将不信。”
“朕也不信。”
“他交出来的那些黄金,不过是他手里的九牛一毛。朕之前派人追踪过他的商队,可每每一过凛山,线索就断了。朕敢断言,这狐狸的老巢,必定藏在北疆!”
皇上直直地看着林征:“你这次回去之后,给朕在北疆布下天罗地网,仔细盘查他名下所有的商队、铺面、仓库。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藏匿的黄金给朕找出来,找到之后……”
他敲了敲案几:“随便寻个资敌、通匪的罪名扣下来。这种人手里留着这等身家,迟早还要兴风作浪,朕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林征单膝跪地:“末将领命。这等扰乱朝纲的奸商小人,末将定当严惩不贷。”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程老御史:“程老。”
“臣在。”
“那季珩再怎么说,如今也挂着官身,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皇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盏,“你回去之后,让御史台的那些言官们擦亮眼睛,盯紧他。最好能抓着实实在在的把柄,把他请进御史台的大狱,好好审一审。”
他看了程老御史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若是精力不济,让程沧来办也是一样的。正好让朕看看他的能耐,能不能撑起这个御史台,能不能,替朕分忧……”
程老垂首,枯瘦的手握紧了拐杖的杖头。
“老臣,领旨。”
……
马车缓缓行驶在玄武大街。
程老御史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脸上刻满了疲惫。程渝坐在对面,伸手替他理了理膝盖上的毯子。
马车晃了几晃,她终究是没忍住,轻声开口道:“父亲,您今日同陛下说要退,是认真的?”
程老沉声道:“我都八十了,再不退,怕是连寿终正寝都难。”
他缓缓睁开眼,“这御史台,是时候交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季珩这桩差事,就是他接班的投名状。”
程渝闻言,眉头微蹙:“小弟和林将军,一文一武,皇上这是铁了心要把这只狐狸给剥皮抽筋啊。”
程老御史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马车拐过街角,远远便看见程府门前张灯结彩,前来拜寿的车马排到了巷尾,好不热闹。
程老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林征带着两个亲兵,护送在马车侧后方。
“林将军。”程老露出温和的笑容,“今日老朽寿宴,将军当真不赏脸进去喝一杯?”
林征在马上抱拳,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多谢程老厚爱。只是末将常年驻守边关,一年难得回京几日。军中还有许多同生共死的弟兄,托末将给京中的家眷带话、捎盘缠。末将实在分身乏术,还望程大人恕罪。”
他说着,从身旁亲兵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双手递上:“北疆荒蛮,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末将亲自从溯州采来的原石,让人打磨成了一对镇纸,程大人莫嫌粗鄙。”
“将军太客气了。”
程老笑着接了过来,掀开锦盒的盖子。
一对青灰色的镇纸,纹理如画,石面上刻着两行诗:
沧海不负青云志,一襟明月沐清池。
程老摩挲着那诗句,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停。
沧,沐。
他的神色有一瞬复杂,随后将盒盖慢慢合上:“将军的这份礼,老朽收下了。”
林征再次抱拳:“祝程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末将先告辞了。”
他正要拨转马头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程府门前那条长长的拜寿车队。
车马之间,人影穿梭。一个男人正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走下来。他身形修长,穿着一件云白色的锦袍,步履间风度翩翩。
季珩。
林征的眼神沉了下去。
季珩似有所觉,抬起头来,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与林征对视了一瞬。
他微微颔首,杏眼弯弯,眼角那颗泪痣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
林征没有回礼。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季珩一眼,随后猛地一拽缰绳,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季珩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人流之中。
片刻之后,他垂下眼,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袍,转身踏进了程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