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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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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御史拄着拐杖,在长女程渝的搀扶下,慢慢行过乾清宫前的长廊。

秋风从廊柱间穿过,吹得那身一品朝服兜起。那衣裳从前穿在他身上,是硬挺的,像一面插在朝堂上的旗。如今却空荡了许多,袖口晃着,露出枯瘦的手。

“父亲,小心脚下。”

程老点了点头,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乾清宫内燃了檀香,暖融融的,与外头那肃杀的秋意截然两番天地。

御座上的皇帝也已鬓发斑白,他靠在龙椅上,正半阖着眼假寐。听见内侍通传,他睁开眼,抬了抬手。

“免了免了,你就别跪了。来人,赐座。”

程老御史依旧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谢陛下。”

“你今日的气色倒比重阳那天好上几分,朕这心里也算有了点底。”

皇上端起参茶抿了一口,笑了笑,“如今能陪朕说说话的老面孔,是越来越少喽。”

程老垂首:“陛下正值春秋鼎盛,老臣不过是残烛之躯,能在陛下面前听几句训导,已是天大的福分。”

“春秋鼎盛?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糊弄朕了。”

皇上摆了摆手,“朕有时候合上眼,脑子里还是当年你弹劾定国公的模样,那一嗓子,可是把满朝文武都给震住了。”

“那时候朕才刚登基,根基未稳,生怕你把天给捅破了,朕兜不住。后来才明白,你那是在替朕磨刀。”

程老垂下眼帘:“陛下圣明,臣不过是一块粗砺的石头,承蒙陛下不弃,才有几分用处。”

“砺石好啊。”

皇上笑了一声,目光忽地一转,意味深长地说道:“你那儿子程沧,也是一块砺石啊。前些日子,他在朕面前替太子说话,那叫一个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朕听着,险些以为自己错怪了东宫。”

程老面色不动,只是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犬子愚直,不知轻重,还请陛下恕他年轻气盛。”

“年轻?他也是当爹的人了,早就不年轻了。”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程老,“他去了两回溯州,朕不想再把他贬去第三回了。你都八十了,他那女儿又小,朕不忍心让你们祖孙三代,再受那骨肉分离之苦啊。”

这话说得温情脉脉,可程老的脊背却僵直了一瞬。

他拱了拱手:“陛下慈心,老臣回去定然好生管教他,让他谨言慎行,尽好臣子本分。”

皇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深究。

又说了几句旧年闲话,程老忽然咳了两声,用袖口掩住了嘴:“陛下,老臣近些日子,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皇上的手在茶盏上停住:“怎么,御史台的事情忙不过来了?朕让他们少给你递些无关紧要的折子。”

“谢陛下隆恩,但不是折子多少的事。”

程老苦笑着摇了摇头,“是老臣不中用了,如今光是每日去御史台点卯,就要耗去老臣半条老命。这脑子也越发糊涂了,常常是看了上句忘下句……”

“你要是觉得累了,朕可以准你歇一歇,养养身子。”

皇上顿了顿,语气微微放软:“御史台没了你这根定海神针,朕实在不放心。”

程老低声道:“老臣这一把老骨头,怕是定不住什么海了。若是再占着这个位子,反倒坏了纲纪,误了国事。”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皇上:“等这寿庆过了,老臣便想寻个清静地儿,吃斋念佛,替圣上,也替这大玄江山祈祈福。”

皇上正欲再言,忽然殿外传来一声洪亮通传。

“报——镇北将军林征,殿外求见!”

皇上眼神微变:“宣。”

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阔步入殿。

“末将林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上随意地摆了摆手,“又不是上朝,不用这么拘着。”

“谢陛下!”林征起身,转头看见程老,立刻抱拳,“程大人也在,末将失礼了。”

程老含笑点头:“林将军守卫边关,劳苦功高。老朽听闻,辽族这次来势汹汹,意图犯边,将军率军迎击,大胜而归,实乃国之幸事,百姓之福啊。”

林征垂首道:“不敢当。辽族此番不过是试探虚实,并非倾巢来攻。末将侥幸击退,不敢称大胜。”

“你一莽汉,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谦虚客套了?”

皇上哈哈一笑,“朕看了你的战报,三万辽骑被你挡在了关外,歼敌六千余,这还叫侥幸?要是人人都这样侥幸,朕高枕无忧了。”

林征再次抱拳道:“这都是将士们用命拼杀,末将不敢居功。”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吧。”

皇上示意内侍添了一张椅子,“朕今日召你来,是想让你述职之后早些回去。辽人狡诈,北疆防线不能一日无主,还得你亲自盯着,朕这心里才踏实。”

“是,陛下。”

林征谢了座,“末将正好也想斗胆向陛下催一催今冬的粮草。”

“粮草?”

皇上神色悠然,“萧铭前日里刚跟朕说过,已经调了十万石出库,交由兵部装运,月底便可启程,你无需挂怀。”

“是,但末将想着,那些粮草若是能随末将一同回北疆,是最稳妥的。”

林征道,“从京安到北疆,辎重车马至少要走半月有余。如今已是深秋,若再拖上些时日,等入了冬下了雪,路便不好走了。末将想亲自押送,确保万无一失。”

听到这话,程老忽然接了一句:“林将军心思缜密,只是老夫记着……中原通往北疆的路,已不似当年那般险恶了,那条贯通凛山的隧道,如今应当还畅通吧?

“说的是。”皇上抚掌一笑,“程沧那倔脾气,也算是办了一桩利在千秋的好事,当年要不是他力排众议,硬是凿穿了那座天险凛山,往来运输不知还要费多少周折。”

他看向林征,“如今有这条隧道,即便外面大雪倾盆,只要清理干净洞口,粮草进出如履平地,林爱卿何须像当年那般忧心?”

提起当年,林征眼神微微一动,很快垂下。

程老摇了摇头,苦笑道:“犬子修那隧道,得罪了不少工部的同僚,又强征了大量徭役,惹得凛山周围,尤其是溯州一带,百姓怨声载道,实在是让老臣惭愧啊。”

“百姓懂什么?”

皇上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他们只看得到眼前那一亩三分地。这隧道如今连通中原与北疆,调兵遣将、商贸往来,哪一样不靠它?这些年它造福多少民生、救活多少性命,他们看得见吗?”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有些随意:“要是凡事都听那些百姓的议论,这天下早乱了。就说林爱卿吧……”

林征一怔,抬起头。

“替朝廷守了多少年的北疆?平了多少次辽族来犯?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可民间怎么说的?”

皇上冷哼了一声,指着林征对程老说,“说他是蓄意谋害了顾炎,抢了人家的位子,踩着兄弟的血爬上来的。”

殿中的气氛骤然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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